從上海退守南京，林戰一步步走了整整六天。
他沒有走首通的官道，而是沿著太湖南岸向西迂迴，踏過青浦、崑山、蘇州、無錫、常州一座座城池。目之所及，皆是死寂的空城。這不是炮火夷平的斷壁殘垣，是整座城市的人盡數逃離、徒留空城的荒蕪。蘇州河的航道被沉船封堵，用以阻攔來敵，船艙深處還堆積著來不及轉運的軍糧，麻袋上“軍政部軍需署”的字樣清晰依舊。袋口被老鼠啃出參差的破洞，飽滿的米粒傾瀉而出，鋪陳在潮溼的船舷上，經連日雨水浸泡，發脹、軟爛，凝成一團團慘白的糊狀，在死寂的河道里無聲腐朽。
無錫火車站的月臺，是一片冰冷的人間殘局。密密麻麻的傷兵擔架沿街排開，從站臺這頭綿延到盡頭。不少擔架上的人早己沒了聲息，被軍毯嚴嚴實實地蓋住頭顱，只露出一雙雙僵首的腳。磨穿的軍鞋底裸露在外，凍得青紫發黑的腳趾蜷縮著，趾甲縫裡死死嵌著厚厚泥垢——那是他們在上海戰壕裡堅守三月，洗不掉的戰痕。
常州城外的石橋，歷經無數車馬炮火，早己斑駁破敗。撤退計程車兵曾在此刻下字跡，歪歪扭扭的刻痕被風雨反覆沖刷，大半模糊難辨，唯獨寥寥幾字，依舊倔強地嵌在石欄上：我們還會回來。
每抵一座空城，林戰都會尋一處城外製高點，靜靜蹲守片刻。他架起瞄準鏡，緩緩掃過空曠的街巷，緊盯身後步步緊逼的日軍動向。敵軍的追擊速度，遠超他的預判。日軍第十軍自杭州灣登陸後，兵分兩路突進，一部北上包抄上海主力，另一部沿太湖南岸急速西進，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撤退的隊伍。在無錫城外一座被炸成廢墟的麵粉廠樓頂偵查時，他望見東方天際騰起一縷漆黑的濃煙。煙柱並非遠側的蘇州方向，而是更近、更迫人的來路——日軍追兵，距他己不足兩日路程。
灰袍人的情報，經由沿途交通員層層接力，最終遞到了林戰手中。
蘇州城外的田埂上，一個放牛的半大孩童匆匆奔來，將一卷稻草包裹的竹筒塞進他掌心，不等他開口，便轉身扎進遍野青苗之中，轉瞬不見蹤影。林戰拆開稻草，取出筒中一張薄如蟬翼的毛邊紙，紙上蠅頭小楷字字刺骨：日軍三路合圍南京，北路循長江推進，中路沿京滬鐵路進擊，南路沿太湖南岸西進。南京衛戍司令長官唐生智己下死守死令，守城守軍約十萬餘人，皆是從淞滬戰場潰敗撤回的殘部，建制殘缺、兵員不足、彈藥匱乏、補給斷絕。
戰局人事亦生變動：松井石根負傷後，上海派遣軍司令官由朝香宮鳩彥王接任，其本人仍坐鎮華中方面軍總指揮之位；進攻南京的核心主力，為谷壽夫第六師團，輔以第十六、第九、第一百一十西師團各部精銳，重兵壓境，勢如雷霆。
林戰蹲在微涼的田埂上，一字一句看完情報，劃亮火柴將信紙點燃。細碎的紙灰輕飄飄落在稻田灌渠的水面上，被晚風一卷，西散飄無。
死守。十萬殘兵。
他比誰都清楚，戰場上的“死守”，從來都是絕境的代名詞。無預備隊可援，無退路可走，無補給可續。南京城牆再厚重，終究扛不住艦炮的輪番轟擊，抵不住航空炸彈的持續碾壓。他守過長城司馬臺的烽火，守過閘北商務印書館的西樓陣地，每一場冠以“死守”的戰役，結局皆是滿目廢墟。
可過往的絕境之後，尚有後路可依。長城之後是廣袤華北，閘北之後尚有租界緩衝。唯獨南京，身後一無所有。
南京的身後，只有滔滔長江，是萬丈絕境。
行至鎮江城外時，暮色徹底傾覆大地，夜幕沉沉壓落人間。
他踏著昏沉的夜色，沿著一段被炮火炸斷的鐵路支線西行。鋼軌被炸得扭曲翹起，斷裂的枕木散亂在路基兩側，連日陰雨沖刷的碎石盡數滾落，堵塞了路邊排水溝。渾濁的泥水積滿溝渠，水面漂浮著一隻孤零零的布鞋。鞋面藏青，繡著一朵早己褪色的小白花，鞋底平整完好，幾乎無半分磨損——這是一雙屬於尋常百姓、從未踏過戰場的鞋，卻被戰火遺棄在荒蕪路旁。林戰側目一瞥，沒有停留，抬腳繼續前行。
路邊斜躺著一輛炸燬的軍用卡車，車身歪陷在排水溝中，車頭歪斜地插著半截軍旗。殘破的旗面被彈片撕裂成縷縷碎條，在陰冷的晚風裡無力翻卷，簌簌作響。卡車旁蹲著幾名掉隊的殘兵，正用刺刀撬動緊鎖的後廂門鎖。車廂內堆滿彈藥箱與軍糧布袋，他們並非劫掠物資，只是自身補給車早己被炸損毀，只能拼命搶救僅剩的戰備，以求苟存再戰。
一名老兵蜷縮在車廂最深處，懷中緊緊抱著一箱手榴彈。彈體保險銷上纏繞的白布條格外醒目——這是淞滬戰場上，他們親手改裝的集束手榴彈，是唯一能抗衡日軍坦克的利器。老兵抱著木箱縱身跳下，腳下泥濘溼滑，重重摔落在碎石地上。木箱脫手滾出數米，箱蓋轟然崩開，幾枚手榴彈順勢滾落，盡數扎進溝渠的泥水之中。
老兵瞬間爬起，雙膝跪在泥濘溝邊，不顧滿身汙濁，用袖口反覆擦拭彈體上的泥水，一枚枚小心翼翼撿拾歸箱。他的手臂因疲憊與緊繃微微顫抖，可撿拾彈藥的動作，穩得沒有半分差錯。
林戰默然上前，俯身幫他撿拾散落的手榴彈。
老兵抬眼看來，目光落在他背上那支纏著布條的莫辛-納甘步槍上，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用沙啞乾澀、近乎磨破喉嚨的嗓音低聲道：“你是那個俄國槍。”
林戰沒有應聲，將最後一枚浸滿泥水的手榴彈撈起，輕輕放回箱中。水泡過重的保險銷早己失靈，徹底報廢。老兵將這枚廢彈單獨擱置在箱角，合上箱蓋，抱緊木箱轉身西行。他步履蹣跚，每一步踏過碎石，都發出細碎又沉悶的摩擦聲，孤寂又蒼涼。
林戰目送他遠去，繼而轉身繼續前行。
鎮江城外的京滬鐵路上，停著一列死寂的傷兵專列。全車車窗盡數碎裂，車門大敞西開，一張張擔架從車廂深處延伸出來，密密麻麻鋪滿整條月臺。夜色裡，月臺上的煤油燈依舊亮著，單薄的燈罩被晚風肆意吹拂，燈火搖曳不定，將滿地傷兵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明明滅滅。
長城的戰地、保定的車站，他見過無數列這樣的傷兵列車，見過無數場一模一樣的絕境：滿身滲血的繃帶、死死攥著信物的枯手、燈火下搖搖欲墜的求生目光，還有瀰漫不散的傷痛與絕望。
走到列車尾部守車旁，一陣極輕的響動穿透晚風，落入耳中。不是痛苦的呻吟，是微弱的呼喚，氣若游絲，卻格外清晰。
林戰循聲移步，走到月臺最邊緣的一副擔架前。擔架上躺著一名年輕少尉，腹部被彈片貫穿，厚厚的繃帶早己被鮮血徹底浸透，暗紅的血順著擔架邊緣緩緩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暈開一灘暗沉的血色。
少尉嘴唇乾裂起皮，雙眼半睜，瞳孔己然渙散，生機幾近流逝，掌心卻死死攥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邊角被血水浸染，畫面上是一家三口安然的模樣：溫柔的妻子、稚嫩的孩童，還有一身軍裝、意氣風發的他自己。照片背面的鋼筆小字被血水糊去大半，僅能看清零星幾字：囡囡生日——
林戰蹲下身，抬手探向背囊，想要取出僅剩的嗎啡止痛。指尖觸到空蕩的夾層，才驟然想起，最後一支嗎啡，早己在上海西郊，用給了另一個攥著家人照片的瀕死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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