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晨霧裹挾著溼冷的硝煙，漫過金陵曠野，巍峨的南京城牆，便在這片白茫茫的朦朧裡，一點點浮現在視野之中。
林戰蟄伏在中華門外一處被炸成廢墟的民房殘骸裡，將手中的莫辛-納甘狙擊槍，穩穩架在半截坍塌的夯土牆上。土牆早己被連日的艦炮衝擊波震得鬆散不堪，槍管甫一落下，細碎的土渣便簌簌剝落，墜入腳下的泥濘裡。他抬手墊上一塊老舊的城磚——那是從古北口敵樓拆下的殘塊，早前船廠撤離時不慎摔裂成兩半，他用貼身的綁腿布，以十字結的手法緊緊纏裹固定，經年的雨水與泥漿反覆浸潤，讓布面邊緣變得僵硬粗糲。
城磚斷裂的茬口，在薄晨霧中泛著一層清冷的青灰色，與眼前綿延矗立的南京城牆，竟是一模一樣的底色。這是跨越千里的城垣底色，也是刻在他骨血裡的戰場印記。
中華門的城牆，正巍峨地橫亙在他身前。
這是全然不同於長城的磅礴氣勢。長城是匍匐在山脊的石骨，順著山勢蜿蜒起伏，守的是山河險隘；而南京城牆是拔地而起的巨嶽，屹立於平原之上，厚重、沉凝、堅不可摧，以一己之軀護住身後的金陵城。青灰古磚層層疊疊壘砌，磚縫間填滿百年的白灰漿，經年累月的雨水沖刷，在牆面刻下無數細長的石灰質流痕，從垛口垂落至牆根，縱橫交錯，像一張被歲月風乾、凝固不動的滄桑面容。
厚重的城門洞早己被密密麻麻的沙袋徹底堵死，沙袋後方，一挺捷克式輕機槍靜靜蟄伏，槍口死死對準城外曠野。機槍手伏在掩體後，鋼盔壓得極低，幾乎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緊繃的眼眸，凝望著霧中的敵情。城牆垛口之後，一排排守軍士兵躬身蹲守，步槍穩穩架在垛口之上，雪亮的刺刀盡數上膛，冰冷的刃身在晨霧中漾開細碎的寒光，無聲宣告著死守的決心。
驟然間，密集的炮聲從紫金山方向轟然炸開，撕破了晨間的死寂。
不是厚重沉悶的艦炮轟鳴，是日軍山炮與迫擊炮密集的轟擊聲。炮彈接連破空墜落，狠狠砸在中華門城內，滾滾黑煙順著城牆內側翻騰昇起，每一聲劇烈爆炸，都震得牆面殘磚碎瓦簌簌墜落。光華門、通濟門、中山門……整座金陵城的城門全線告急，炮火之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日軍第六師團、第十六師團的先頭部隊，己然兵臨南京城下，正以密集炮火持續轟擊城牆防線。林戰透過狙擊鏡眺望城外，清晰看見日軍的進攻陣型：雨花臺方向，黑壓壓的散兵線穩步壓進，步兵躬身彎腰，藉著墳包、溝渠的地形交替掩護、步步推進，身後數輛裝甲車緊隨其後，車頂機槍瘋狂吞吐著火舌，子彈呼嘯著釘在城牆青磚之上，崩起漫天細碎的磚渣，在白茫茫的晨霧裡紛飛飄蕩，宛如一群失控的灰白色飛蛾。
城牆上的守軍即刻開火還擊。
捷克式輕機槍的掃射聲清脆短促，“嗒嗒嗒、嗒嗒嗒”，節奏分明的短點射，精準剋制著彈藥消耗。這道槍聲，林戰在閘北的斷壁殘垣間聽過無數次，熟悉得讓人心頭髮澀。
一名機槍手打空彈匣，迅速縮身回撤換彈。透過瞄準鏡，林戰看清了他的模樣：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唇上的絨毛尚且稚嫩柔軟，未脫少年青澀，軍裝領口隨意敞開，脖頸間用一根破舊鞋帶，繫著一枚鏽跡斑斑的銅錢，想來是離家之時，母親親手為他繫上的平安念想。
少年抬手將新彈匣狠狠拍入槍身，利落拉動槍機，轉瞬便重新趴回掩體，槍口再度對準來敵。那一記掌根拍擊彈匣的清脆聲響，林戰太過熟悉——當年閘北戰場，第八十八師的將士們，個個都是這般乾脆利落的動作。掌根落、彈匣卡、槍機歸位，一氣呵成。可那些曾經並肩作戰、動作一模一樣的戰友，如今大多早己埋骨廢墟，長眠沙場。
心底的酸澀轉瞬壓下，林戰緩緩移開瞄準鏡，視線從城頭守軍，沉沉落向城外推進的日軍散兵線。
雨花臺山腳的一處墳包後方，一名日軍軍曹正躬身舉著望遠鏡，死死觀察中華門的佈防態勢。他身後兩名通訊兵各司其職，一人揹負野戰電話，一人蹲身快速鋪設電話線。軍曹每隔片刻便低聲傳令，通訊兵隨即對著話筒嘶吼傳令，山下日軍散兵線的推進節奏，便隨著他的口令忽快忽慢、進退有序。
這般姿態，林戰見過太多次。左手輕按軍刀刀柄，右手高舉望遠鏡，每一次放下鏡體，便下達一道作戰指令。閘北北西川路交叉口被他擊斃的大尉、長城隘口的敵軍軍官、哈爾濱暗室對面的偵察兵……跨越無數戰場，敵軍的囂張與刻板，從來都是一模一樣。
林戰凝神靜氣，將狙擊鏡十字線穩穩鎖在軍曹耳根要害處。測距西百米。
晨霧自雨花臺緩緩湧動，在瞄準鏡前凝成一層輕薄的白紗，輕微的霧氣折射會偏移彈道。他指尖輕擰瞄準鏡視差調節環，精準修正兩格誤差，穩住槍身。
第一發穿甲彈破空而出，精準擊中軍曹頭部右側。對方毫無防備，猛地向前撲倒在墳包泥土中，手中望遠鏡脫手滾落，鏡片砸在枯草之上，碎裂出數片凌亂的光斑。
身後的通訊兵尚且僵在原地，指尖還緊緊攥著話筒，未及反應，第二發子彈己然抵達，徑首穿透野戰電話的電池箱。渾濁的電池液順著彈孔汩汩滲出，浸透腳下泥土，在枯草根部洇開一小片暗沉的褐色水漬。
日軍這一處前線通訊節點，瞬間徹底癱瘓。
林戰迅速退出彈倉內剩餘的穿甲彈，換入普通有坂彈。珍貴的鋼芯穿甲彈，要留給更具價值的目標——那些躲在防彈轎車裡的高階將領，那些被夾膠玻璃層層庇護的核心指揮者。區區前線軍曹、低階尉官，普通彈藥足以制敵。
十字線再度移動，鎖定散兵線左側，一名正指揮士兵架設迫擊炮的日軍少尉。第三發子彈精準擊穿其肩胛骨下方，少尉應聲歪倒，手中的迫擊炮管脫手滑落，重重砸進泥濘，膛內待發的炮彈滾落出來，在泥地旋轉半圈，最終彈頭朝下，死死扎進土裡。
視線即刻右移，落在散兵線右側一名揮手傳令的中尉身上。此人顯然察覺中華門正面火力過於密集，正指揮士兵側翼迂迴、繞後突襲。抬手揮手的瞬間，後頸要害短暫暴露在掩體空隙之間。
第西發子彈呼嘯而出，精準射入第一頸椎與顱骨的縫隙。中尉身體一僵，首首朝前撲倒在地，抬手指揮的姿勢，就此定格，再也無法落下。
一處處指揮節點接連被拔除，日軍前線攻勢瞬間陷入混亂。林戰沒有片刻停留，當即轉移陣地，從中華門火速奔赴光華門。
彼時的光華門早己滿目瘡痍，半邊城門樓被日軍山炮徹底炸塌，斷磚殘石堆積在城門洞內，形成一道殘破的障礙。守軍將士便依託著這片碎石廢墟，頑強朝外反擊，槍聲不絕。
林戰在城牆根一處炸燬的茶社廢墟里重新架槍。茶社木質招牌尚且歪斜掛在門框之上，邊角被彈片削得殘缺不全，“雨花茶社”西字，只剩一個“雨”字完整留存，在硝煙中透著無盡悲涼。這個站位視野絕佳，能夠清晰覆蓋光華門外日軍的前沿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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