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大佐放下望遠鏡，取出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數行字跡，合本歸包，隨即穩步走向旗杆。他的偏執習慣展露無遺，每一步都精準踩在水泥屋頂的接縫線上，與他昔日在東北營地巡查哨位的步態，一模一樣。
站定旗杆底座，他抬手摘下野戰電話話筒，左手撐住冰涼的旗杆，身軀微微前傾，低頭開口通話，姿態與記錄完全吻合。
這一刻，破綻全開。
林戰指尖驟然發力，扣下扳機。
沉悶的槍聲驟然炸響，在密閉的編輯部西壁間反覆迴盪，撞擊著滿架書籍，嗡鳴不絕。子彈破空而出，穿透薄晨霧氣，掠過蘇州河上空稀薄的煤煙，精準擊穿虹口司令部屋頂護欄上方兩寸的空域，狠狠釘入大佐的後腦勺。
命中點位分毫不差：髮際線下方兩指寬，顱頸銜接的致命縫隙。
彈頭貫穿顱腔，自右眼眶轟然穿出。日軍大佐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前撲倒，死死壓在旗杆底座。手中話筒脫手飛出，撞在鐵質旗杆上彈顫數下，重重墜落水泥地面。
話筒並未斷線，東瀛語的問詢聲“もしもし”細細傳來，急促又茫然，混雜著話筒在地面滾動的沙沙摩擦聲，在死寂的屋頂上格外詭異驚悚。
屋頂兩名重機槍手瞬間驚覺異動，猛地回頭。
背光的商務印書館西樓毫無槍口焰溢位，晨光徹底吞沒了獵殺痕跡，他們無從判定狙擊方位。入目只有撲倒不動的長官，和地面不斷滾動、持續傳出人聲的話筒。
一名機槍手驟然鬆手起身，妄圖衝上前施救。腳步剛踏出兩步，第二發子彈破空而至，精準擊穿他的大腿根部。劇痛瞬間席捲全身，他轟然栽倒在水泥屋頂，手掌徒勞地朝著大佐的方向伸展，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另一名機槍手嚇得死死蜷縮在掩體後方，不敢露頭，只能慌亂抬槍，朝著商務印書館的方向盲目掃射。密集的子彈盡數砸在西樓窗沿上方的磚牆，崩出一排整齊的彈孔，細碎的磚渣簌簌墜落，在窗臺上彈跳數下，悄然落地。
此刻的林戰，早己撤離射擊位。
他靜靜收回莫辛-納甘，槍管殘留著剛剛射擊的微燙溫度，裹槍的布條沾著細碎磚灰，在指尖落上一層薄薄的灰白粉末。他抬手挪回錯位的辦公桌，擺正窗前的老式打字機，滾筒上還卷著半頁未寫完的文稿，字跡停留在“上海市民之責任，在於——”，後半句留白，恰似此刻亂世未定的前路。
彈殼被他逐一撿起，盡數納入棉袍口袋，徹底抹去所有射擊痕跡。確認這間辦公室毫無破綻後，他轉身緩步下樓。行至二樓轉角，他從背囊摸出一枚手榴彈，拔開保險銷，用棉線穿系銷孔，牢牢固定在樓梯扶手與牆壁的縫隙之間，佈下一處靜待追兵的詭雷，隨即穩步撤離。
他從商務印書館後牆被炮彈炸開的豁口翻身而出，遁入幽深弄堂，一路向西疾馳。
身後，虹口司令部的警報聲驟然撕裂晨空。不是前線衝鋒的短促哨音，是淒厲綿長的汽笛，如同絕望的尖叫，層層疊疊籠罩整片戰區。緊隨其後的是摩托車轟鳴、輪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刺耳銳響，混雜著日軍的呵斥哨聲、雜亂皮靴踏地的轟鳴。
整座虹口的日軍指揮系統瞬間徹底失控、瘋狂運轉，卻從一開始就誤入歧途。所有兵力、火力、搜尋方向，盡數對準正北的閘北前沿陣地。無人知曉，致命的狙擊手早己脫身，正朝著西側蘇州河方向從容遠去。
穿過兩條縱橫交錯的弄堂，林戰駐足在一處炸燬的燒餅鋪廢墟中，俯身隱匿身形。殘破的招牌碎裂在地，被塵土與腳印覆蓋，鐵皮爐子歪斜在牆角，爐膛殘留著昨日炭火的微弱餘溫，寥寥暖意驅散著晨間的微涼。
他抬槍透過瞄準鏡回望，商務印書館正門己被日軍層層合圍。士兵們端著刺刀瘋狂撬砸一樓鐵門，憲兵隊摩托車列陣門前，車斗機槍手死死對準西樓視窗，槍口上下晃動，滿心戒備，卻始終找不到真正的獵殺源頭，慌亂又暴戾。
林戰取出懷中的樺樹皮與炭條，藉著爐膛殘存的微光，在親手繪製的閘北—虹口地形圖上，精準找到司令部屋頂的絕殺點位，輕輕圈下一個極小的炭黑圓圈。圈旁落筆，字跡細小卻鏗鏘有力：淞滬名單，第一人。
收好樺樹皮，背緊狙擊槍，他起身繼續向西前行。
行至蘇州河彎道，他駐足廢棄貨運碼頭，俯身重新纏緊槍管防護布條。腳下河水緩緩流淌，河面漂浮著零碎菜葉、破舊布條，還有一隻倒扣的木盆，一如他初次登臨紗廠樓頂俯瞰蘇州河時的破敗景象。
唯有一物截然不同。
一隻日軍野戰電話話筒，自上游緩緩漂流而下，電話線纏在一截斷裂竹篙上，在平靜河面拖出一道細細的水痕。想來是屋頂亂象之中，日軍隨手丟棄的那隻傳聲話筒，方才還傳出急促的問詢，此刻己然隨波逐流，淪為戰敗的物證。
話筒半浮半沉，順著河道繞過彎道，悄然隱沒在石橋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林戰繫緊最後一道布條，挺身站首，背槍西行。下一處狙擊陣地，鎖定船廠方向。
江心的出雲號鉅艦靜靜泊立，沉重的炮管緩緩輪轉，蓄勢待發。而林戰依託規律完成的絕殺獵殺，己然刻入淞滬戰場的戰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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