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位與灰袍人此前的情報完全吻合，而小馬帶回的細節，補上了最關鍵的情報空白。公寓樓門口無固定衛兵值守，僅設一道鏽蝕的鐵柵欄門，常年潮溼的鐵質欄條上，佈滿蜂窩狀的孔洞，破敗的表象極具迷惑性。那名日軍便衣是憑鑰匙開門入戶，而非對口令、驗身份。
由此可判，派駐所的安保核心，依託的是人員身份偽裝，而非顯性崗哨，進出許可權靠專屬鑰匙管控。相較於司令部森嚴的固定駐防，這套安保體系看似薄弱、更易滲透，可內部的戒備等級、防禦機制，依舊全然未知。
林戰在樺樹皮對應的點位旁，輕輕畫下一個細小的問號。
又一日，從虹口公園外圍蹲守歸來的小馬，帶回了更令人心驚的關鍵線索。
彼時午後日光熾烈，一輛印著防疫給水部派駐所標識的卡車，從虹口司令部方向緩緩駛出，穩穩停在後勤倉庫門前。車廂被油布嚴嚴實實遮蓋，邊角露出的杉木箱輪廓，與當年百靈廟戰役中，他們繳獲的細菌實驗箱一模一樣。
箱角印著清晰的德國柏林瓷器廠商標，側邊貼著滿鐵專屬貨運標籤，來源、軌跡一目瞭然。
一眾搬運的日軍軍醫，全員佩戴全套防毒面具，濾毒罐的橡膠管線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軍綠色冷光，肅穆又詭異。搬運途中，一名軍醫的手套被杉木箱邊緣的尖銳倒刺猛然刮破，裂口瞬間撕開一道縫隙。
那人沒有絲毫遲疑，當即扯下破損手套，首接扔進路邊燃燒的汽油桶，任由膠皮化為灰燼，隨後俯身，用高濃度消毒液反覆搓洗雙手，動作機械、用力，持續了數分鐘之久。
小馬蹲在對面電線杆下佯裝擦汗，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清晰地看見，那名軍醫臉上沒有皮肉劃傷的痛楚，只有深入骨髓的、難以掩飾的恐懼。
恐懼。
日日與細菌菌株為伴、漠視生命的日軍實驗軍醫，僅僅是被箱子刮破手套，便驚懼至此。
足以證明，箱中封存的細菌武器，遠比槍炮子彈、刀光炮火，更讓人絕望、更讓人畏懼。
林戰執炭條，將這段細節重重刻在樺樹皮上，字跡力道深沉。他在原有問號旁，再添一道新的標記。
兩道問號並列，懸於虹口派駐所的點位旁，首指兩大未知兇險：其一，派駐所內部完整的安保佈局與防禦機制；其二，杉木箱內細菌培養罐的菌株種類、活性劑量與實戰威力。
想要摸清真相，必須有人深入腹地，潛入探查。
但他不能動。目前北條圓了的作息規律、警戒底線全然未知，貿然潛入等同於以身涉險，勝算全無，風險完全不可控。
他腦中瞬間閃過小馬的身影。
小馬不通日語，不懂情報暗號，卻有著最完美的掩護身份。一名日日在虹口街頭拉客奔走的黃包車伕，是亂世街頭最尋常、最不起眼的存在，能在日軍眼皮底下終日蹲守穿梭，卻絕不會引人側目。
兩日之後，鄺老頭的煙攤再次傳來密報。
新的加密電報，是灰袍人從天津情報點老馮處截獲的絕密轉運記錄。清單上密密麻麻，羅列著北條圓了從天津啟程前，最後一批杉木箱的完整裝車明細。這批實驗箱自哈爾濱平房區始發，經天津海河碼頭中轉，一路由滿鐵貨運專線押運，最終抵達上海虹口派駐所。
清單末尾的日文備註，被灰袍人精準譯出：箱內陶瓷培養罐，均為德國柏林瓷器廠同一批次產品，全部透過鼠疫桿菌活性檢測，轉運全程恆溫封存，菌株存活率百分百，完全達標實戰使用標準。
林戰立刻翻出樺樹皮上記錄百靈廟戰役的頁面。
當年戰場繳獲的細菌培養罐殘片，其上殘留的日文編號、生產批次，與眼前這批杉木箱完全吻合。
溯源清晰，罪證確鑿。
昭和八年，石井西郎於哈爾濱南郊舊兵營籌建加茂部隊，從德國批次進口耐高溫陶瓷培養罐，用於細菌武器研發實驗。石井西郎死後，北條圓了全盤接手其實驗裝置與研究成果，將封存於地下室鐵櫃的培養罐盡數啟用，又透過正隆洋行向德國追加訂購，持續擴充產能。
如今這批致命的實驗容器，被拆分運往華夏各地，形成系統化的細菌戰佈局：一部分留守哈爾濱平房區，規模化量產細菌菌株；一部分駐守天津海河碼頭，在華北戰場開展區域實戰測試；最後最精銳、活性最強的一批，由北條圓了親自押運，跨越千里抵達上海。
十二隻杉木箱，十二罐致命菌株，穩穩紮根在淞滬戰場的核心腹地。
一旦日軍攻破蘇州河南岸，這些封存著瘟疫與死亡的培養罐，就會立刻從虹口帳篷區運出，跨越蘇州河，在南岸密集的居民區展開活體實戰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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