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清晨，天光昏沉，鉛灰色的薄霧籠罩著整座上海城。林戰倚在診室的診察床沿，獨自拆掉了左臂的縫合線。
全程沒有驚動安如雪。他背靠牆面，那塊常年被碘伏浸潤的瓷磚，早己暈開一片淺黃的陳舊印記。手中的拆線工具格外簡陋，是小馬從閘北商務印書館的廢墟中拾回的一把刻字刀。刀刃薄如蟬翼、窄細鋒利，本是用來鐫刻鉛字的工具，被他反覆置於磨石上打磨數十遍，徹底磨去殘留的鉛灰，淬鍊出一層凜冽細密的鋒刃。
他點燃酒精燈，以外焰灼燒刀刃消毒，待刀鋒徹底冷卻，才順著縫合線的紋路，一點點挑斷細密的羊腸線。六天靜養，左臂傷口己然癒合九成，新生的肌膚是通透淺淡的象牙白，創面平整光滑，只餘下一道若有似無的細線，如同他額角那道經年舊疤，癒合之後，再也看不出當初皮肉撕裂的猙獰模樣。
診室另一端，安如雪正低頭默默整理醫療器械。羊腸線被逐一挑斷的細微崩裂聲，細碎卻清晰，盡數落入她耳中，可她始終沒有回頭。唯有指尖微動，握著止血鉗輕輕叩了一下器械櫃門，一聲輕響，是她獨有的默契示意——她盡收眼底，緘口不言，默許了他所有的逞強。
林戰將拆下的羊腸線整齊碼在床頭的搪瓷托盤邊緣，隨即抬臂檢查右肩傷勢。此處的結痂早被安如雪細緻剔除，經過數日休養，清晨的肌膚己然完全癒合，指尖按壓上去，平整緊實，再無絲毫空洞的縫隙感。
他順勢抬起右臂，完成一套標準利落的舉槍動作。槍托抵緊肩頭，臉頰輕貼槍托腮板，左肘穩穩壓在膝頭，姿態沉穩如常年蟄伏的獵手。就在槍托觸碰到皮肉的剎那，傷口深處傳來一陣細碎的鈍痛，並非創面開裂，而是深層肌肉尚未完全修復的牽拉酸脹感。
他凝立不動，保持這個狙擊姿態足足一盞茶的時間，任由肩骨慢慢適應槍械的壓迫感，徹底消解肌肉的僵硬與痛感。穩住傷勢後，他轉而測試左臂負重，單手攥住莫辛-納甘槍管中段，將整槍平穩舉至肩高。手臂肌肉在槍械的重力下微微震顫，數秒後便穩穩定格，力道沉穩依舊。連日臥床休養，並未消磨他分毫肌肉爆發力，身體強悍的恢復力，終究沒讓他落下半點根基。
側頭、屏息、深呼吸。原本淤積在左肋的淤血早己消散殆盡，肋骨邊緣那片青黃的鐵黃素沉澱，也在這個清晨徹底褪去，肌膚恢復了原本的色澤。胸腔鼓起、收緊，再深深吐納，往日隱隱的鈍痛蕩然無存，心肺機能絲毫未因臥床休養衰退，這是他強悍體魄贈予的額外底氣。
林戰起身下床，拾起擱置一旁的棉袍穿上。衣物早己被安如雪洗淨熨平，左臂肘部至手腕處那道被碎磚劃破的裂口，被她用深灰色棉線細細縫補，針腳細密規整，色調與棉袍原色近乎融為一體，不湊近細看，根本察覺不到破損的痕跡。右肩被鋼筋劃破的創口也己修補妥當，補丁取自棉袍下襬內側的同質布料，低調無痕，妥帖周全。
他指尖探入衣袋，摸到了那枚靜靜躺著的啞彈。古北口的城磚早己碎裂紛飛，唯有這枚彈頭留存至今。指尖摩挲著彈殼底部深淺不一的撞針凹痕，冰涼粗糙的金屬觸感清晰傳來。他將啞彈掏出，在掌心輕輕掂了掂，鋼芯彈頭的厚重質感遠超普通子彈，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掌心，是浴血餘生的印記。短暫停頓後，他將啞彈放回口袋，扣緊袋蓋，妥帖收好這份特殊的念想。
診室門外，霞飛路的梧桐樹葉早己落盡，疏朗光禿的枝椏刺破沉沉天幕，在鉛灰色的低空裡交織出細密蕭瑟的線條。弄堂的青石板被晨露浸潤，潮溼微涼，石縫間的青苔吸飽水汽，暈開一抹淺淺的綠意，清冷又鮮活。
彼得羅夫娜早己差人送來補給，半條列巴、一小塊油紙包裹的黃油，是亂世裡難得的溫熱慰藉。這塊黃油輾轉千里，由老伊萬從哈爾濱託人帶出，經天津海河碼頭、上海十六鋪碼頭一路轉運，路途迢迢。拆開油紙，表層雖沁出細密油珠，醇厚的奶香卻依舊鮮活。送貨的夥計恪守規矩，將物資輕放在門口，叩門三下便悄然離去，不擾室內靜謐。
林戰將列巴掰作兩半，一半置於診察床旁的小桌，留給安如雪，另一半用油紙仔細裹緊，收入隨身背囊。
此時，安如雪從器械櫃中取出兩樣物件，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第一件是個小巧的牛皮信封，封口刻意未粘——她素來不用膠水封信，深知潮溼的江南水汽，會暈開紙面字跡，毀掉所有記錄。信封內整齊疊放著嶄新的紗布與兩小瓶碘伏，瓶口以蠟密封固，蠟面上印著一枚小巧工整的十字印記，是她獨有的標記，細緻穩妥。
第二件是一卷潔白繃帶，布面上有一行鋼筆細字，字跡清秀力穩，並非尋常道別，而是一句冷靜叮囑：拆線後三天內不要負重。
林戰的指尖落在繃帶邊緣，微微一頓，心頭微動。長城戰役時，他受過比此刻兇險數倍的重傷，向來拆線當日便提槍上陣，從未有過半分停歇，更無需等候三日靜養。他沉默片刻，終究將繃帶仔細卷好，妥帖收進背囊側袋，收下了這份溫柔的叮囑。
隨後他取過床頭的莫辛-納甘，用灰藍色粗布纏緊槍管。這塊布料是白師傅圍裙的最後一截存貨，邊緣微微起毛，質樸堅韌。他將布條層層纏繞、緊密貼合，收尾時齒咬布端、手握布身發力繃緊，打出一個緊實牢固的繩結，一如他無數次戰前備戰的模樣。
安如雪靜靜看著他的動作，目光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盡數觀察。這些天他臥床養傷，她每日凌晨換藥，總能看見他枕頭下壓著一把託卡列夫手槍。她從不多問、從不觸碰，只在換藥結束後，默默擺正枕頭，將手槍歸位，槍口朝外、握把貼合他右手，精準契合他多年戰壕裡養成的持槍睡姿。
她看透了他所有的戒備與本能，卻始終緘口不語，從不探尋他深藏的過往與執念。
“你還會回來嗎。”
安如雪的聲音很輕，沒有試探的遲疑，不是疑問句，更像一句篤定的默唸，落於寂靜的診室中。
林戰扛起狙擊步槍，槍托穩穩抵在右肩新生的皮肉上，細微的鈍痛依舊殘存，卻早己不足以牽絆他分毫。他抬手，輕輕撫過額角那道淺淡的舊疤——這是他心緒微動時，塵封多年的習慣性動作。
“會。”
一字落地，沉穩篤定，擲地有聲。
安如雪輕輕頷首，俯身拾起桌上的病歷檔案，細細碼齊，推入抽屜。抽屜閉合的清脆聲響，刺破晨間的靜謐，與六日前深夜她合上《柳葉刀》期刊的聲響，重合得分毫不差。
她起身走到門口，拿起那塊木牌。一面是“休診”，一面是“就診中”。指尖翻轉，木牌定格，朝外的一面，是重新開張的就診字樣。亂世浮沉，病患往來，她的診室，始終在此等候。
轉身歸位，她坐回打字機前，繼續接續昨日未完成的病歷副本。噠噠的打字聲清脆響起，與弄堂裡黃包車輪碾過溼滑青石板的轆轆聲響交織相融，煙火尋常，沖淡了幾分離別蕭瑟。
林戰立在診室門口，抬手調整背囊肩帶。左臂縫合線己然徹底癒合，背囊的重量壓落肩頭，再無半點牽拉痛感。他豎緊棉袍領口，隔絕室外微涼的晨霧，抬手推開房門，邁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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