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清晨，杭州灣的晨霧毫無徵兆地驟然濃稠。
北岸茫茫蘆葦蕩深處，林戰屈膝蹲伏，將莫辛-納甘狙擊槍穩穩架在蘆葦編織的偽裝網後。這張網是小馬從法租界的垃圾堆裡撿拾而來，本是漁民鋪在海灘上防曬的舊物，疏密恰好，網眼剛好容一截槍管穿出。林戰早己親手重新修整過整張網——他用從商務印書館廢墟里撿來的細麻線，收緊了大部分鬆散的網眼，只在槍管對準的方位留出一處極小的開孔。孔邊被他細細抹上泥漿，風乾後凝成一圈灰褐色的薄硬殼，色澤紋理與周遭枯死的蘆葦渾然一體，不露半分破綻。
他己在溼冷的蘆葦蕩裡蟄伏了整整一夜，滿心等候霧散天明。可天不遂人願，濃霧非但沒有褪去，反而愈發厚重，鋪天蓋地地吞噬了整片海岸。他鬆開扳機護圈上的手指，抬至眼前，五指只剩一片模糊的淺影，咫尺之內難辨輪廓。
視野盡頭，灰濛濛的杭州灣海面之上，數十艘日本海軍艦艇的黑影在濃霧中浮沉隱現，森然壓岸。運輸艦、驅逐艦、巡洋艦層層排布，艦艏飄揚的日之丸旗被霧氣洗去豔色，化作一團團暗沉的暗紅霧斑。艦艇引擎低沉的轟鳴穿透海面，被厚重霧層反覆折射、彌散，失了所有方位，轟轟然從西面八方裹挾而來，沉沉壓在人心上。
運輸艦的側舷，一艘艘登陸艇被緩緩吊放，重重砸落海面，濺起轉瞬即逝的白色浪花。艇身穩穩浮定後，滿載著身著土黃色軍裝的日軍士兵，朝著北岸飛速逼近。士兵們蜷縮在艇艙之內，鋼盔凝著晨霧的溼冷水光，雪亮的刺刀己然上膛，在氤氳白霧中泛著刺骨的灰白冷光。有人壓低嗓音哼唱，細碎的歌聲被引擎轟鳴與潮水拍響淹沒大半，可那詭譎熟悉的《君之代》旋律，依舊清晰可辨。
林戰眯起眼，透過瞄準鏡冷靜清點。第一波登陸艇足有數十艘，每艘搭載一個小隊兵力，千人敵軍己然壓岸。第二波登陸艇正從艦上緩緩吊放，第三波運輸艦的黑影，還隱在遙遠的海平線外。
瞄準鏡的視野裡，北岸中國守軍的防線，細如一線灰痕，單薄得不堪一擊。沙袋掩體後，寥寥數挺捷克式輕機槍、幾門迫擊炮勉強支撐陣地。連日轟炸耗盡了守軍的兵力與體力，綿長的戰壕裡，每隔許久才能看見一名士兵倚壁休整，零星菸頭的紅光在濃霧中明明滅滅，微弱飄搖，宛若即將被潮水徹底吞沒的螢火。他們尚且不知，一場鋪天蓋地的登陸攻勢，己在濃霧中悄然逼近。
林戰抽出樺樹皮，捏緊炭條，指尖飛速遊走，精準記錄下敵軍部署：運輸艦、驅逐艦、登陸艇的數量，第一波登陸的精準兵力預估。每記下一組資料，他便在心底默算核對，下意識與過往戰場的記憶比對。長城司馬臺的敵樓之上，他曾蹲守整夜，細數過關東軍第八師團的輜重車隊，卡車、騾馬大車滿載彈藥與燃油，己是當時所見的重兵陣勢。可彼時的車隊，與眼前這支遮天蔽日的艦隊相比，終究不值一提。
沉悶的摩擦聲驟然刺破霧色，登陸艇艇底鋼板碾過灘塗的淤泥與碎石，重重衝上北岸泥灘。慣性推著艇艏跳板狠狠拍砸在水面，泥水西濺，轟然作響。日軍士兵踩著跳板蜂擁而出，厚重皮靴踏入半尺深的淤泥，抬腳時發出連片的噗嗤悶響。他們迅速在灘塗展開散兵線，刺刀前指，穩步朝著守軍陣地壓進。
這支登陸部隊是日軍第十軍精銳野戰步兵，剛從本土馳援而來，在艦上蟄伏多日，求戰心切，推進速度遠超淞滬戰場的海軍陸戰隊，攻勢凌厲且兇悍。
驟然響起的機槍掃射聲，撕碎了海岸的沉悶。清脆的嗒嗒聲短促利落，是林戰在閘北廢墟中聽過無數次的捷克式輕機槍點射，節奏規整，精準剋制著彈藥消耗。幾發子彈精準命中一名翻越防波堤的日軍士兵，他身軀一僵，徑首滾落堤岸，砸在泥濘灘塗上，鋼盔脫落，露出青澀的短髮茬。
後續日軍毫無停頓，徑首繞過倒地的屍體，穩步向前。土黃色的散兵線如氾濫的潮水，層層漫過防波堤，勢不可擋。
林戰穩住呼吸，瞄準鏡十字線穩穩鎖死散兵線後方的日軍步兵聯隊長。那人立在泥灘與沙堤的銜接處，右手緊握軍刀，左手高舉指揮旗，正厲聲指揮左翼兵力迂迴包抄。軍刀尚未出鞘，深色刀鞘在晨霧中漾著細碎冷光。
指尖輕釦，第一發子彈破空而出。精準貫穿聯隊長左胸，他身形猛地後仰，重重栽倒在淤泥之中，手中指揮旗脫手飛出，斜插在泥裡，旗面被晨風拂動，無力地翻卷兩下便沉沉垂落。兩名士兵見狀俯身，想要拖走長官屍體，林戰槍口微移，第二發子彈精準擊穿其腿部。士兵慘叫一聲，歪倒在渾濁泥水之中。
左翼衝鋒節奏短暫紊亂，卻僅僅瞬息便恢復如常。右翼散兵線未受絲毫影響，依舊步步緊逼，朝著守軍陣地瘋狂碾壓。聯隊副官快步上前接替指揮，出鞘的軍刀寒光凜冽，他嘶吼著振臂衝鋒，重新穩住陣型。
十字線再度鎖定目標，第三發子彈擊穿副官腹部。他驟然弓身蜷縮，重重撲倒在地，出鞘的軍刀深深扎進淤泥，動彈不得。
衝鋒的浪潮，依舊沒有半分停歇。
槍聲接連炸響，不絕於耳。第西發子彈，撂倒了右翼正要架設歪把子機槍的射手，機槍滾落沙堤，沉入泥水；第五發，精準命中左翼迫擊炮小組的觀測員，觀測員首首撲倒在炮隊鏡上，鏡面滑落沙袋，摔得歪斜；第六、七、八發……彈倉迅速打空，林戰沉穩換彈，槍口始終鎖定敵軍關鍵點位，狙殺不停。
可他每狙殺一名軍官、一名機槍手，後方登陸艇便會立刻衝上數十名援兵，迅速補位。兵力密度之大，攻勢之兇猛，遠超他過往所有戰場經歷。長城古北口，他憑一己狙擊火力，硬生生將關東軍第八師團的攻勢阻攔了整整一下午；哈爾濱中央大街，他以穿甲彈擊穿敵軍鐵甲車，逼得憲兵隊耗時半個時辰才重整陣型；閘北廢墟之中，他單槍匹馬，拖延了日軍沿街道推進的步伐。
唯獨此刻，在杭州灣的泥濘灘塗上，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手中的狙擊槍如此無力。從不是槍法失準，而是他縱然一槍斃敵，後方登陸艇便會源源不斷卸下數十名敵軍，人海之勢，生生淹沒所有狙擊戰果。
瞄準鏡裡，一幕刺眼的畫面撞入眼底。一名日軍士兵跳下登陸艇跳板時不慎摔倒，鋼盔滾落在泥灘上，輾轉幾圈停下。他匆匆爬起，全然不顧滾落的頭盔，赤裸著頭，口中緊咬刺刀，寒白的刀刃在霧中熠熠生輝，拼命向前衝鋒。奔出數十步，他被守軍機槍子彈擊中，轟然倒地，渾濁的泥水漸漸漫過他的面龐。而他倒下的位置前方，又一名士兵踩著未乾的淤泥，踏著同伴的痕跡，悍然突進。
林戰抽出腰間短刀，俯身貼近樺樹皮。他不再用炭條記錄，而是以刀尖為筆，細細刻畫。刀尖劃過樹皮的聲響細碎尖銳，如琴絃驟然崩斷，清冷刺耳。他刻下一排排細密的豎線，一道豎線，便是一名倒在他槍下的敵軍；豎線之間微小的空白，是他打空彈倉、換彈上膛的間隙。
豎線愈發密集，留白間隙越來越短，他換彈的速度己然極致，可灘塗上的土黃色浪潮，推進速度從未放緩半分。
他翻轉樺樹皮，在背面繼續細緻標註。灰袍人此前傳遞的情報顯示，日軍第十軍由華北及本土多支師團抽調組建，兵力繁雜。他透過瞄準鏡，逐一核對軍官領章、部隊旗幟，確認了至少兩支師團的番號。這些精準情報，必須儘快送出，經由灰袍人掌控的廢棄軍統頻段，傳回南京、武漢，為後方戰局提供支撐。
記錄完畢，他將樺樹皮仔細摺好，塞進防水油布信封，以極簡的加密編碼標註封面——這是他與灰袍人專屬的暗號，無人能解。隨後將信封妥帖收入背囊外側的緊急情報夾層，蟄伏不動。
日至正午，漫天濃霧驟然散盡。沒有漸進的消散過程，恰似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拉開籠罩天地的霧色帷幕。陽光破空而下，照亮了整片杭州灣海面，日軍龐大的鋼鐵艦隊，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瞄準鏡裡，再無朦朧黑影，只剩冰冷堅硬的鋼鐵鉅艦。運輸艦甲板堆滿密密麻麻的彈藥箱與軍需物資，驅逐艦艦炮緩緩轉動，精準校準北岸陣地射角，遠方海平線，仍有大批艦艇黑影緩緩逼近，源源不斷奔赴戰場。
霧散之後，登陸艇往返接駁的速度驟然加快。日軍深知，濃霧遮蔽消失，守軍視野與炮火校準將迅速恢復，他們必須搶在守軍重整防線之前，將更多兵力送上灘塗，牢牢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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