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安全區的黑夜，從來都是在探照燈盡數熄滅後，才真正降臨。
這份無邊黑暗，並非日軍的一時仁慈，而是城破的餘燼使然。守軍城破撤退之際，親手炸燬了城外發電廠，斷了全城大半供電。日軍工兵連日搶修，也僅勉強接通了司令部與野戰醫院的電力，偌大的安全區，始終被隔絕在光亮之外。
刺眼的探照燈驟然熄滅，整座安全區便墜入密不透風的漆黑。沉沉夜色裡，唯有兩處微光苟延殘喘：一是金陵女大圖書館地下室的通風窗，縫隙間漏出細碎的煤油燈光；二是拉貝宅邸窗欞透出的點點燭火。兩簇微光微弱搖曳，在死寂的夜色裡，像兩簇瀕臨湮滅的螢火，孤苦又倔強。
林戰的獵殺，便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暗夜裡，悄然開啟。
今夜無狙擊。
狙擊需要天光、需要瞄準鏡、需要穩固的制高點，可此刻的安全區外圍，盡是斷壁殘垣，無一處可立足俯望。日軍巡邏路線每日更迭，熄燈後的視野不足十步，所有狙擊的先決條件盡數作廢。
他賴以殺敵的，唯有三柄貼身利刃。
第一柄是刻字小刀，撿自閘北商務印書館的廢墟。刀尖被他反覆打磨，細如蜂針、銳如寒芒，刀身薄得近乎透明，黑暗中僅憑兩指輕捏，便能無聲劃開厚重棉布，不見分毫聲響。
第二柄是隨身獵刀，隨他從老熊嶺一路走來。鹿角刀柄被常年汗漬浸潤，磨出溫潤髮亮的包漿，刀刃邊緣一道細微卷口清晰可見——那是上海船廠撤離時，他砍斷鐵梯鐵絲網，硬生生崩出來的痕跡，是浴血突圍的印記。
第三柄並非制式刀具，只是一擷取自金陵大學化學實驗室廢墟的細鋼管。他以磨石日夜打磨，將一端磨得鋒利刺骨，握在手中重心沉穩，形似一柄冷冽修長的冰錐，暗藏殺機。
城破後的第一夜，林戰未曾出手，只伏在廢墟深處，悄然摸排安全區邊界的所有日軍哨位。
他刻意避開遊走不定的巡邏隊，移動的目標變數太多，極易暴露自身。他鎖定的是固定崗哨——日軍在安全區各大主幹道口，搭建了簡易木質崗亭，外圍堆砌厚實沙袋，每亭駐守兩到三名哨兵，輪班值守。
崗亭內的煤油燈搖曳不定，將哨兵的人影拉長、扭曲，映在厚重的沙袋上，像一齣荒誕凝滯的皮影戲。夜風捲著寒意掠過燈火，光影忽明忽暗，將哨兵倦怠的神色襯得愈發麻木。林戰蟄伏在遠處廢墟的陰影裡，身融黑暗，手持樺樹皮，一筆一劃精準記錄著每一處哨位的值守規律。
整整一個時辰，他摸清了所有固定哨的換崗節奏：每時辰一輪換崗，交接之際，下崗哨兵必會走出崗亭，伸腰鬆懈、點火抽菸，在與接班哨兵低聲交介面令，這是整輪值守裡唯一的破綻。
第一夜，他隱忍不動，只觀察、只記錄。
長城司馬臺敵樓的蟄伏歲月，教會了他最核心的生存法則：絕不貿然出手，絕不摸清敵情之前暴露分毫。昔日百靈廟戰前，他曾在丘陵寒夜中通宵不眠，將偽蒙軍機槍陣地的換崗週期、騎兵巡邏的往返時差、探照燈的掃描頻率，盡數刻入樺樹皮、牢牢記進心底。
南京不是百靈廟，但敵軍的破綻與規律，永遠藏在重複的值守裡。
第二夜，夜風更沉，殺機終至。
林戰將首個獵殺目標，鎖定了中山北路與漢中路交叉口的固定哨。此處哨位距金陵大學最近，後半夜值守的哨兵，最易滋生倦意，常會私自走出崗亭，倚著沙袋打盹鬆懈。
他從金陵大學化學實驗室的通風管道悄然鑽出，藉著斷壁殘垣的層層陰影，低姿貼地潛行，悄無聲息抵至崗亭後方。沙袋堆砌得高出人身，恰好為他構築了完美的遮蔽屏障。
他靜靜蟄伏等候，首到那名打盹哨兵的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徹底卸下戒備。
下一瞬，黑影翻掠而出。林戰一手死死捂住哨兵的口鼻，隔絕所有聲響，另一手緊握刻字小刀，從對方耳根下方的軟肉處精準切入。
利刃破肉，無聲無息。哨兵身軀驟然緊繃僵首，隨即徹底失力，軟軟癱倒。
林戰利落將屍體拖入崗亭角落，用哨兵的軍大衣嚴密遮蓋。桌上煤油燈芯輕輕一跳，燈火微晃，轉瞬又穩穩亮起，彷彿方才的殺戮從未發生。
片刻後，接班哨兵踏夜而來，見崗亭內外寂靜無聲，探頭張望的瞬間，一道黑影自門後陰影驟然鎖出。鐵臂死死扼住他的喉嚨，單憑一身巨力，將人硬生生拖進崗亭。
喉骨碎裂的悶響低沉短促，所有慘叫都被死死鎖在喉嚨深處，只餘下一絲幾不可聞的哽咽，消散在夜風裡。
兩具屍體並排靜臥在崗亭地面，林戰轉身搬來沙袋，從外部嚴嚴實實堵住崗亭出口。亭內煤油燈依舊明亮，暖黃的燈光透過木板縫隙絲絲縷縷滲出，落在沙袋上，暈開一片安靜又詭異的光斑，掩去了滿地殺機。
這一次，他沒有留下世人熟知的銅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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