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悄然蔓延，流言飛速滋生。安全區周邊的日軍哨兵，私下篤定南京城裡藏著鬼魅。不是尋常戰死士兵的亡魂，而是更古老、更陰戾、更無解的存在。有人傳言，是南京存續數百年的城牆有了靈智，是城牆根下深埋的歷代冤魂，趁城破夜暗，盡數甦醒、索命復仇。
日軍士兵私下給這未知的獵殺者，取了一個令人膽寒的名字——南京の幽霊，南京幽靈。
流言版本各異，越傳越玄。有人說，幽靈身披灰袍，來去無蹤；有人說，幽靈額帶傷疤，眼神凜冽；更有人聲稱，那根本不是活人，只是一團在廢墟中飄忽不定、噬人奪命的暗影。
人人都聽過幽靈奪命的傳聞，人人都知曉同伴莫名失蹤的噩耗，可無人見過幽靈的真面目。
但凡見過的人，永遠留在了漆黑的夜裡，再也沒能歸來。
林戰靜靜聽著這些流傳在難民之間的細碎流言。
他棲身在金陵女大圖書館的屋頂暗影裡，夜風拂動衣袍，身下是壓低聲響、竊竊私語的難民。“幽靈”“復仇”“鬼魅”，零碎的字眼隨風入耳，他神色未起半點波瀾，從不在意世人的揣測與傳言。
他唯一關注的，是敵軍因恐慌而生的變化。
連日獵殺與詭異傳聞，徹底擊潰了日軍哨兵的心理防線。日軍再也不敢單人值守，各處哨位兵力從兩人增至西人，換崗時辰從一個時辰縮短至半個時辰，戒備等級驟然拉滿。
看似兵力密度大幅提升，實則破綻盡顯。頻繁換崗、增派值守，讓日軍有限的兵力被極度分散，夜間能夠覆蓋管控的哨位總數大幅縮減，嚴密的封鎖網，悄然出現了細碎缺口。
林戰指尖捏著碳化的樺樹皮，從容標註下全新的換崗規律，又用炭條在中山北路與漢中路交叉口，輕輕畫下一顆極小的星。
今夜，此處哨位兵力空虛，封鎖薄弱，是完美的逃生缺口。
缺口，是破綻。是生路。是困於戰火的同胞，唯一的喘息通道。
第五夜，他藉著這處親手撕開的缺口，逆流而行，深入外圍廢墟，營救被困的守軍傷兵。
那名傷兵右腿被彈片貫穿斷裂，只能用兩根破舊拖把棍、幾圈綁腿布自制夾板固定。因捆綁過緊，血脈阻滯，整條小腿己然青紫腫脹，瀕臨壞死。
林戰俯身背起重傷計程車兵，身形隱匿在中山北路西側的排水溝陰影中，一路潛行、一路規避巡查，穩穩將人送入安全區，最終透過化學實驗室的通風管道，轉移至地下避難室。
落地安頓好傷兵，他立刻拆解過緊的夾板，重新規範綁紮。這個急救手法，是安如雪曾在診室裡手把手教他的準則：夾板切忌緊繃，需留出一指縫隙，方能保障血脈流通，避免肢體壞死。
鐵血殺伐的指尖，此刻斂盡殺機，只剩小心翼翼的溫柔。槍刃可斬寇仇，手法可護同胞，這是他征戰沙場的初心。
第六夜，林戰不再侷限於獵殺崗哨，將矛頭對準了藏在暗處的毒瘤——日軍潛伏在安全區的便衣特務。
此人樣貌極具辨識度，顴骨高聳、眉眼稀疏，唇角下方嵌著一顆黑痣。多日來，他偽裝成施粥的善人，假意接濟難民，暗中將無辜百姓誘出安全區，轉手交給中山北路口駐守的憲兵隊。無數淳樸難民就此失蹤，再也沒能歸來。
林戰連續多日蟄伏追蹤，早己摸清他的行動軌跡：每日入夜後，此人必會沿金陵大學正門對面的窄巷折返，退回安全區邊界外的徵用民房。
夜色濃稠，窄巷死寂。林戰藏身於炸燬傢俱的廢墟殘骸之後，靜候獵物入甕。
待那道熟悉的身影緩步走入小巷，他身形無聲掠出，緊隨其後。獵刀寒芒一閃，精準從特務耳根下方切入，利落終結了罪惡的一生。
特務身軀緩緩靠牆滑落，癱倒在地。林戰取出一張炭筆書寫的紙條，上面清晰記錄著此人連日誘騙難民的人數、時間與軌跡，字跡輕淡卻字字確鑿。他將紙條壓在特務胸口的銅元之下。
這是他在南京留下的第一枚、也是唯一一枚銅元。
不為復仇，只為審判。為所有枉死的難民，為所有被踐踏的性命，討回公道。
安全區內的普通難民，無從知曉深夜發生的殺伐與救贖。
他們只隱約察覺，周遭的光景在悄然變好：日軍肆意闖入安全區的次數大幅減少，哨兵的盤查不再囂張跋扈、肆意欺辱，那些遊蕩在街巷、眼神陰鷙的陌生便衣，也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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