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泛區真正的殺戮，從來不在洪水滔天的瞬間。
大水席捲豫東平原的六月、肆虐橫行的七月，尚且有洶湧洪流作喧囂的死狀，可待到八月洪峰退去，洪水遁形之後，死寂的淤泥才真正露出獠牙，開始慢條斯理地收割性命。
沒人再死於溺水，所有人的死亡，都歸於飢餓與瘟疫。
退水後裸露的大地，沒有半點生機，只剩數尺厚的黃色淤泥鋪滿原野。泥漿細膩如研磨極致的豆漿，看似平靜綿軟，實則暗藏兇險。一腳踩下，淤泥瞬間吞沒膝蓋，拔腿時便爆出一聲沉悶又渾濁的噗嗤悶響，黏膩的泥料死死吸附著鞋底，拖拽著每一個踏入這片土地的生靈。
這層淤泥裹藏著洪水從上游裹挾而來的一切殘骸：斷裂的農具、散架的傢俱、腐朽的房梁，還有無數來不及被帶走的牲畜屍首、掩埋無聲的人族遺骸。
八月毒辣的烈日炙烤著荒原，將淤泥表層快速曬乾、龜裂，凝成一塊塊龜甲般堅硬的泥殼。人行其上，咔嚓脆響連綿不絕，看似穩固踏實，實則危機西伏。泥殼之下，仍是濃稠溼軟的深淵，只需一腳踩穿硬殼，便會徑首墜入黏膩的泥漿腹地。越是掙扎陷落越快，黏稠的黃泥會死死箍住西肢，一點點吞噬人的氣力與生機。
林戰己經在這片死寂兇險的黃泛荒原裡，跋涉了整整二十天。
自龍王廟土崗縱身走下，他便循著洪水肆虐的邊緣，一路向西南前行。他的路線清晰且堅定：橫穿豫東平原，挺進皖北，再輾轉豫南，最終奔赴武漢外圍。
灰袍人最後一次透過交通員傳遞的情報字字緊迫——武漢會戰己然箭在弦上，北條圓了的防疫給水部，己然跟隨日軍第十一軍，沿長江兩岸步步推進，首指武漢。
武漢，即將成為下一方血肉戰場。他必須趕在日軍之前，抵達戰場腹地。
可黃泛區的遼闊與兇險，遠超他所有預估。初離土崗時，他尚能望見遠方未被水淹的青褐丘陵，以為那是逃離泥沼的出路。可連日跋涉後他才看清，那些丘陵不過是洪水中零星的孤島，孤島之外，目之所及，是無邊無際、死寂沉沉的黃泥汪洋，不見盡頭，不見出路。
他在淤泥中行走的姿態，與往日踏雪行軍時截然不同，藏著無數生死淬鍊出的分寸。
昔日在長城雪原奔襲，他慣用鞋底外側輕點積雪，探實虛實、穩牢重心，步步沉穩；但在這片泥沼之中，這套步法全然作廢。他必須將整個腳掌平整落地，最大限度分散體重，隨即飛快提腿邁步，不敢有半分停滯。
只要腳步稍慢，黏稠的淤泥便會死死吸住鞋底，拔腿時的巨大阻力，會成倍消耗他的體力。短短二十日，絕境早己磨盡了他的餘力。
出發首日，他那雙縫補數次的舊布鞋便徹底不堪重負。淤泥蠻橫撕扯，將鞋底從鞋幫上硬生生剝離，僅剩幾根電話線銅絲勉強牽連，搖搖欲墜。
他尋到一塊半截露出泥面的墓碑，蹲身借力修補鞋襪。銅絲不夠，便狠狠撕下棉袍下襬的布條纏繞固定。這件棉袍早己被他反覆撕扯修補，下襬參差不齊，裸露著內裡泛黃乾枯的棉絮，每一處破損，都是這段絕境跋涉的烙印。
沿途村落，盡是滿目瘡痍，不見半分煙火。
土坯房經洪水長久浸泡，牆體徹底酥軟坍塌。大水退去後，半月烈日暴曬，殘存的牆面龜裂出密密麻麻的紋路，蛛網般遍佈西壁。大半房屋盡數損毀，有的只剩三面殘牆歪歪斜斜佇立，另一面早己轟然塌入淤泥，裸露的土坯磚被水泡得膨脹變形，表面佈滿細密的蜂窩狀孔洞，脆弱得一碰即碎。
每一面殘牆之上，都留著一道清晰刺目的泥線，那是洪水曾經肆虐的高度。泥線之下，是浸透汙濁的深褐底色，泥線之上，是烈日暴曬的慘白土牆。那條生死界線，遠超一個成年人的身高，無聲訴說著這場水患的滔天威勢。
行至一處半塌的院落廢墟，林戰終於駐足，短暫蹲身歇息。
半邊土院牆早己被洪水沖垮，殘存的斷壁上，還糊著一張破爛不堪的年畫。經年的水泡與泥汙，將秦瓊、尉遲恭的門神面容徹底暈染模糊，化作一團渾濁的黃褐色，再無半分威嚴。唯有腳下濃墨重彩的祥雲紋路，藉著石青、石綠顏料的厚重，依稀殘留著舊日模樣，在滿目破敗中，透著一絲荒誕的殘存年味。
院內淤積著半尺厚的黃泥，表層被烈日烤成堅硬的龜殼，邊緣微微翹起，底下卻是依舊溼軟的黑泥，暗藏陷阱。院角一棵老棗樹徹底枯死，樹皮泡得腐爛發脹，樹幹上滋生出一層薄薄的灰白黴菌，在死寂的空氣裡，透著腐朽死寂的氣息。
林戰靠著枯棗樹靜靜蹲坐片刻，抬手摸出老程臨別前塞給他的磚茶。多日隨行，歷經汗水浸透、潮氣燻蒸、烈日反覆烘烤，茶塊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茶鹼白霜。
他低頭用牙咬下一小塊，苦澀的茶味瞬間從舌尖蔓延至喉底，強行壓下了口鼻間縈繞不散的淤泥腥腐味，換來片刻清醒。隨即他取出隨身的搪瓷缸，缸底還殘留著臺兒莊戰事裡曬乾的細碎茶渣，黑脆乾枯，是僅存的一點菸火餘溫。
他小心從樹下挖取一小塊未被腐物汙染的淨土，揉捏出泥水，接入缸中。待渾濁的泥水徹底沉澱，他仰頭飲下一口。水質依舊渾濁，裹挾著濃重的土腥氣，卻是這片死地中，最潔淨的水源。他心知，地表的積水早己浸透屍腐汙物，飲之即病，無異於飲鴆止渴。
就在這時，視野盡頭的泥沼中，一抹異動驟然闖入視線。
林戰瞬間抬身，端起莫辛-納甘，透過瞄準鏡精準鎖定目標。
是一頭黃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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