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靜靜注視片刻，緩緩移開瞄準鏡，收回目光，轉身繼續沿著淤泥中隱約的踩踏小道，默然前行。亂世絕境，眾生皆苦，他無力救贖所有生靈。
小道盡頭，突兀隆起一方高地，是這片泥海之中罕見的淨土。
半畝大小的黃土臺地，高出周遭淤泥灘一丈有餘，如同死寂荒原上唯一的孤島。高地上密密麻麻擠著數十名倖存者，人人蜷縮在碎磚枯枝搭建的簡陋窩棚裡，苟延殘喘。窩棚的茅草頂被烈日曬得枯黃髮幹，邊角被狂風掀得翹起，搖搖欲墜，勉強遮擋一方烈日風雨。
留在這片死地的，盡是老弱婦孺。青壯年要麼葬身滔滔洪水，要麼戰前便被強徵入伍，再也未歸。整片高地，只剩孱弱的喘息與無聲的絕望。
一名老者蹲在窩棚門口，亂石壘起一口簡陋土灶，灶上架著一隻被水泡得變形走樣的鐵鍋。鍋裡煮著從淤泥中艱難刨出的發黑麥穗，經洪水浸泡腐爛，煮熟後飄出一縷極淡的酸澀餿味，刺鼻又苦澀。
老者捏著一根枯枝當筷，將軟爛的麥穗一粒粒挑出，鋪在破瓦片上晾涼，再用枯瘦皸裂的雙手捏碎，小心翼翼分給身邊圍坐的孩童。動作輕柔，卻滿是無力與悲涼。
林戰駐足高地，解下背囊，將僅剩的半塊磚茶、寥寥幾塊乾糧，輕輕放在灶臺旁。
老者抬眼，目光落在他肩頭纏著布條的步槍上，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似是道謝，又似是問詢，終究未發一言。
林戰不等老人開口，將乾糧輕輕向灶臺內側推了推，默然起身，重新背好步槍，腳步不停，繼續向西南前行。亂世恩情，無需多言，亦無需道別。
另一側的窩棚邊，一名中年婦人正蹲在高地邊緣，藉著微光，用撿來的破舊布條縫補物件。
她懷中緊抱著一名襁褓嬰兒，孩子的哭聲細弱低微，斷斷續續，像一隻瀕死的幼獸，微弱得隨時會斷絕。婦人急忙將孩子裹進衣襟，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小嘴，不敢讓哭聲外洩。她怕的不是巡弋的日軍，是暗處潛藏、伺機掠奪的餓殍與歹人，是這片絕境裡所有殘存的惡意。
林戰擦肩而過時，婦人抬頭匆匆望了他一眼，眼神麻木疲憊，隨即低頭繼續手中的活計。
他看清了，她縫補的是一雙極小的嬰兒布鞋。層層破布疊迦納底，針腳細密緊實，藏著母親最後的溫柔與執念。可這雙傾盡心力縫製的小鞋，再也護不住孩子——嬰兒的小腳早己被淤泥汙水浸泡感染，腳背紅腫透亮，觸目驚心。
林戰心頭微沉，默然蹲身，從背囊側袋取出安如雪留給他的最後一截繃帶。他細心將繃帶撕成細條，用搪瓷缸裡僅剩的一口淨水浸潤，輕輕遞到婦人面前。
婦人伸手接過，冰涼粗糙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她的指甲縫裡，牢牢嵌著與這片荒原別無二致的黃泥細沙，是絕境刻在身上的印記，洗之不去。
林戰沒有多言，靜靜留在高地上，守了一夜。
月色慘白如水，傾瀉在廣袤的黃泛荒原上。整片淤泥灘泛著淡淡的灰黃微光，清冷寒涼，像極了他曾在南京燕子磯見過的長江夜色，一樣的遼闊，一樣的死寂，一樣的刺骨寒意。
昨夜那頭困於泥沼的黃牛，己然沒了生機。韁繩依舊牢牢拴在枯槐樹上，牛頸歪斜陷在泥水中，龐大的身軀大半沉在淤泥深處，徹底沉寂，再無半分動靜。
藉著清冷月光，林戰取出樺樹皮，細細整理一日見聞。他工整記錄下黃泛區的疆域範圍、盡數損毀的村落、苟延殘喘的倖存者境況。
這份沉重的記錄，與他在南京安全區留存的倖存者口述、長江邊描摹的受難者速寫、滕縣磚窯鐫刻的殉國將士名單，盡數收錄在同一本樺書皮冊頁之中。冊頁越翻越厚，承載的亡魂與苦難，也越來越重。
天光破曉，晨霧散盡，林戰辭別高地孤島，再度啟程西南。
又跋涉數日，腳下的淤泥灘終於漸漸變淺、消退。地勢緩緩抬升，鬆軟的泥質被堅實的黃土替代，乾裂的荒原上，終於冒出稀疏的野草、低矮的灌木，生機微露。
他終於走出了黃泛區最兇險的核心地帶，踏入豫皖交界的丘陵邊緣。
一條未被洪水損毀的鄉間小道蜿蜒向前，林戰俯身駐足，低頭整理早己徹底破損的布鞋。鞋底最後一層完整布層早己被淤泥磨穿，只剩幾層殘破布條勉強墊底，腳趾己然裸露在外。
他取出最後一截銅絲，用力將殘破的鞋底緊緊纏縛在腳背上。堅硬的銅絲深深勒進皮肉，留下細密發紅的勒痕，尖銳的痛感讓他神志愈發清明。
收拾妥當，他挺身起身，負槍前行。
布鞋踏在乾燥堅實的黃土上，再也沒有沉悶的噗嗤泥響，只剩細碎清脆的沙沙摩擦聲。
這熟悉的聲響，貫穿了他所有的征戰歲月：是長城之上踏碎碎石的鏗鏘，是閘北廢墟碾過殘磚的沉鈍，是南京城下踩過凍土的冷冽。歲歲征戰，步步風霜，從未改變。
。場戰的漢武赴奔是便，南豫是便，北皖過，在北皖，迢迢路前
。往過黃泥的涼蒼瀚浩、聲無默沉片一作化，立佇靜靜，原荒泛黃的淚澱沉、機生噬吞片那，後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