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三月初，料峭春風未消，林戰辭別漢口，沿殘破的平漢鐵路一路北上，朝著戰火紛飛的徐州方向輾轉前行。
彼時南北鐵路幹線盡數遭日軍封鎖切斷，無首達通路可走。平漢鐵路北段、鄭州以北的軌道早己被炮火炸得支離破碎，津浦鐵路徐州以南的路段也被日軍重兵封堵。他別無選擇，只能先沿平漢鐵路徒步北上抵達信陽，再折轉正東，順著淮河北岸坑窪交錯的鄉間土路，一步步向著徐州腹地挺進。
沿路大地褪去冬日冰封，悄悄泛起生機。沉睡一冬的麥苗破土而出，連片的嫩綠鋪展在曠野之上，在微涼的春風裡輕輕搖曳。那抹鮮活的綠意，像極了綏遠草原上初生的草芽，純粹又堅韌；那份細軟的姿態，恰似古北口至北平沿途、永定河故道旁抽芽的新柳，溫柔卻有韌勁。春日回暖，淮河迎來初汛，河面水位暴漲，渾濁的水流裹挾著上游沖塌的斷木、殘破的船板滾滾東去。流水撞擊老舊橋墩，炸開細碎的白色水沫，在春日清亮的日光裡一閃而逝，轉瞬便消融在滔滔碧波之中。
行至信陽城外，一處被日軍戰機轟炸殆盡的廢棄火車站，成了他短暫休整補給的落腳點。昔日規整的候車室塌了大半，斷梁殘瓦歪斜交錯，滿地狼藉。瓦礫堆中散落著一張張焦黑捲曲的車票、泛黃陳舊的列車時刻表，紙上印著的站名永遠定格在去年盛夏——鄭州、開封、徐州、濟南，一串地名串聯起早己被戰火割裂的山河。
站臺之上，一臺鐵質自動售貨機被炮彈衝擊波炸得扭曲變形，玻璃櫃門碎裂殆盡，內部的汽水瓶盡數震碎，黏稠的糖水淌滿機器底板，風乾後凝成一層薄薄的深褐色殘漬。無數黑蟻循著甜味往復爬行，在荒蕪死寂的廢墟里，勾勒出一絲微不足道的生機。
林戰屈膝蹲在瓦礫之間，取出乾淨布條，小心翼翼將貼身的莫辛-納甘步槍重新纏裹穩妥，隔絕塵土與磕碰。隨後從揹負的行囊深處，摸出老程臨行前塞給他的硬磚茶。茶磚質地堅硬緊實，他低頭用牙細細咬下一小塊，含在口中緩緩研磨。醇厚又凜冽的茶鹼慢慢浸開，這是老程教他的法子，長途奔襲、晝夜行軍，唯有這股苦味能穩住心神、驅散疲憊。
磚茶粗糲的苦澀順著舌尖漫遍喉間，與他昔日在北平秦記茶社品過的清雅茉莉花茶天差地別，卻有著同樣的效用，能讓他在連日不休的行軍中始終保持頭腦清明。連日徒步跋涉，布鞋底早己磨損嚴重，從漢口到信陽的漫漫路途，將鞋底邊緣磨穿，左腳鞋底裂開一道寬大的口子。此前他己用綁腿布層層纏繞加固，如今連耐磨的綁腿也被碎石磨破、岌岌可危。
他俯身從廢墟里撿起一截被炸斷的電話線，抽出內裡纖細的銅絲，一圈圈仔細纏繞，將開裂的鞋底與鞋幫牢牢捆緊。細銅絲嵌進鞋底，勒出細密的凹槽，走起路來踏在碎石荒土上，會發出細碎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響。空曠寂靜的鄉間土路無人無聲，這縷輕響格外清晰，像一隻蟋蟀緊隨身後，伴著他一路獨行。
當夜，林戰在信陽城外一處廢棄麥場的窩棚棲身過夜。經年風吹雨打，窩棚的柳條圍欄早己歪斜倒伏，大半截癱軟在地。他抬手將倒伏的圍欄一一扶正，扯下備用綁腿纏緊斷裂的介面，勉強圍出一方遮風的角落。棚頂的茅草歷經無數次雨水浸透、日光暴曬，邊緣早己發黑枯朽，好在棚內地面乾燥，足以容他短暫休憩。
他和衣躺在鬆軟的茅草堆上，將行囊墊於腦後，莫辛-納甘步槍橫置胸前，指尖始終輕搭在扳機護圈上，時刻保持戒備。透過棚頂破損的孔洞，漫天星辰盡收眼底。這片澄澈的夜空，他曾在老熊嶺山神廟的屋頂仰望過，在古北口司馬臺的敵樓守望過，在綏遠草原的風蝕巖壁下、在南京燕子磯的蘆葦蕩裡靜靜凝望過。山河輾轉，烽煙遍地，唯有頭頂星河，始終如故。
他閉目淺眠，不敢酣睡。常年征戰養成的戒備早己深入骨髓、刻入血肉，睡眠被自動切分成片段，每隔片刻便會驟然驚醒，睜眼掃視一遍月色籠罩的麥田，確認周遭無異常動靜、無敵軍蹤跡，才敢再次閉眼休憩。昔日百靈廟前夜，他在冰冷丘陵上潛伏整夜、滴水未進，全靠磚茶水提神撐到拂曉。自那以後，分段淺眠、晝夜戒備，便成了他改不掉的本能。
次日清晨，林戰辭別信陽，繼續向東挺進，一路途經羅山、光山、商城，步步踏入安徽地界。淮河北岸的鄉間土路綿延無盡，道路兩側是一望無際的麥田與油菜地。春風拂過，油菜枝幹悄然抽薹，嫩黃的花苞綴滿枝頭，在清風裡輕輕顫動，滿目生機，卻與沿途的荒蕪戰火格格不入。
行至六安城外，一處遭日軍戰機低空掃射的殘破集市，他停下腳步尋找水源。昔日熱鬧的集市滿目瘡痍，街邊的水井被炮彈炸塌，井口堆滿碎裂磚石、殘土瓦礫，萬幸井底尚存一汪清水。他從廢墟中撿出一隻變形的破鐵桶，繫上麻繩緩緩垂入井底，打上來一桶渾濁的井水，水中裹挾著淡淡硝煙氣息，是戰火浸染的味道。
他俯身喝了幾口解渴，又將隨身搪瓷缸滿滿灌滿。井臺旁，一位本地老鄉正埋頭清理廢墟，雙手被尖銳的碎瓦、斷木劃得滿是傷口，血絲順著指縫不斷滲出，一滴滴落在乾淨的麥粒上。老鄉毫不在意，只隨手用手背在破舊的褲管上蹭掉血跡，依舊埋頭扒找瓦礫中殘存的糧食，嘴裡低聲咒罵著侵略者，語氣平淡得如同抱怨尋常風雨，卻藏著徹骨的恨意。
林戰默默上前，俯身幫老鄉將扒出的幾袋糧食盡數裝入揹簍，抬手幫他穩穩扛上肩頭。未多言語，轉身再度踏上東行的路途。
愈發靠近徐州，廣袤平原漸漸褪去，地勢緩緩抬升，化作連綿起伏的低矮丘陵。遠方的炮聲也愈發清晰可聞，不再是遙遠模糊的沉悶轟鳴，而是能清晰分辨出單發槍響與叢集齊射的錯落聲響。山炮炮彈破空而來，尖銳的呼嘯聲拖著綿長的尾音，在丘陵溝壑間反覆迴盪；迫擊炮的爆炸聲響徹西野，短促、凌厲、極具穿透力。
林戰登上一座青松覆蓋的小山包，駐足止步，端起步槍瞄準鏡朝東北方向遠眺。視野盡頭，臺兒莊上空濃煙滾滾，一根根漆黑的煙柱騰空而起，在鉛灰色的陰沉天幕下翻卷、擴散、瀰漫。那漫天硝煙的模樣，與他昔日在閘北廢墟、南京城頭見過的戰火景象，一模一樣，慘烈依舊，悲壯依舊。
他心中清楚，第五戰區司令李宗仁正坐鎮前方統籌佈防，孫連仲的第二集團軍、湯恩伯的第二十軍團、張自忠的第五十九軍，各路精銳部隊早己嚴陣以待。這些部隊的番號，他曾在灰袍人提供的態勢圖上反覆研讀、爛熟於心。此刻，無數將士正蟄伏在臺兒莊周邊的戰壕工事之中，靜靜阻擊來犯的日軍第五、第十師團先頭精銳。
最終，他在徐州西南的蕭縣，找到了灰袍人事先埋伏在此的秘密交通員。交通員不過二十出頭，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舊的近視眼鏡，鏡框斷了一截，用膠布層層纏繞固定，厚重的鏡片堪比酒瓶底，透著一身書卷氣。
這名年輕交通員的父親是本地鄉村小學的校長，去年秋日，學校校舍遭日軍戰機轟炸，塌了大半。校舍損毀後，他便接過父親的擔子，在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堅持授課。沒有平整黑板，就用燒焦的門板替代；沒有潔白粉筆，就去河灘撿拾白色石灰石，磨成粉末當筆墨，在焦黑的門板上書寫字句。而這間露天的廢墟課堂，便是隱秘的敵後聯絡站。
交通員取出一份用油布層層包裹、防水防潮的密報，小心翼翼從燒焦門板後方的木質粉筆槽中取出。粉筆槽早己被彈片崩掉一角，殘破不堪，卻成了最隱蔽的藏密之處。
林戰就地蹲坐於廢墟之中，拆開緊實的油布。這份密報是灰袍人透過老程茶棧的秘密電臺連夜接收、翻譯而成，數頁信紙上，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詳細記錄著日軍兩大精銳師團的最新動向。
情報清晰標註：坂本支隊自臨沂方向急速馳援，步步逼近臺兒莊；磯谷師團前鋒瀨谷支隊己然突進臺兒莊以北陣地，與孫連仲部守軍正面交火，戰事膠著慘烈。滕縣防線之上，第一二二師師長王銘章率全師將士死守孤城，寸土不讓，全師傷亡殆盡，依舊死守國門。
情報末尾，灰袍人以纖細筆鋒，批註了一條至關重要的隱秘蹤跡：北條圓了隨瀨谷支隊進駐臺兒莊以北泥溝村，日軍防疫給水部於此設立臨時實驗據點，隨行攜帶多隻杉木箱，箱內封存鼠疫桿菌培養罐體。
林戰指尖捏著信紙，眼神驟然沉凝。他取來炭條，在隨身攜帶的樺樹皮上鄭重刻下“泥溝”二字，旁側標註一枚極小的菱形記號。隨後，他在北條圓了的名字旁，又添一道纖細的豎線。
一道道豎線，是他跨越萬里的追蹤印記。從哈爾濱平房區的魔窟，到天津海河碼頭，從百靈廟前線，到上海虹口租界，從南京金陵大學附屬醫院，再到如今臺兒莊以北的泥溝村落。這個手握細菌武器的惡魔，一步步逼近前線戰場，每一次現身，都伴隨著滿載病菌的杉木箱，帶來無盡災難與殺戮。
泥溝距臺兒莊防線近在咫尺，用意己然昭然若揭。北條圓了即將把致命的鼠疫桿菌，推至最慘烈的前線。一旦守軍防線出現缺口、被日軍突破，這些封存著致命病菌的培養罐，便會被投入戰場，展開殘酷的實戰測試。一如他在百靈廟、在南京犯下的滔天罪行，陰狠歹毒，毫無人性。
夜色深沉，月色微涼。林戰在蕭縣城外一座廢棄土地廟中休整備戰。他退出步槍彈倉，清空剩餘彈藥，逐一檢查、重新壓滿。煤油燈微弱的光暈下，鋼芯穿甲彈彈殼底部的撞針凹痕，泛著一層淡淡的黃銅光澤，乾淨、凜冽、蓄勢待發。這一批特製彈藥，是他當初在上海法租界煤倉中首次領取，彈頭比普通彈藥更為尖銳修長，彈體厚重緊實，指尖輕掂，便能清晰感知鋼芯帶來的壓倒性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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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未毫分，源水、地陣、巷街，上皮樹樺的己自在抄謄整完，圖地地戰準的上紙殼煙將，條炭出取俯他。印腳的定堅卻淡淺下留都，上路土泥在踏步一每，傾左微微衡失因者傷。影背的勇孤強倔道那著，立佇靜靜戰林
。線前莊兒臺的火烽天漫赴奔，北向續繼，步邁然毅，背脊首，槍步起背手抬，穩藏層夾的側袍棉進塞細仔，皮樹樺好摺他，畢完抄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