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兒莊的牆，撐不住炮火。
這裡的民牆皆是土坯混著碎磚夯築，摻著風乾的稻草維繫微弱韌性，看著厚實，實則不堪一擊。日軍山炮一輪轟擊，便能震得牆體開裂坍塌，碎石黃土轟然崩落，根本擋不住鋼鐵與火藥的碾壓。
三月末的黃昏，殘陽如血，林戰踏著滿地碎燼走進臺兒莊。
這場血戰己拉鋸半月有餘。日軍瀨谷支隊依仗坦克開路、戰機凌空壓制，對著莊北防線發起一波又一波的亡命衝鋒。孫連仲第二集團軍的將士們死守不退，以血肉為盾，在縱橫交錯的巷道、斷壁殘垣之間寸土必爭，硬生生將精銳日軍釘死在這座魯南小鎮裡。
半個月的炮火洗禮，早己將臺兒莊大半民居夷為廢墟。燒焦的木樑歪歪斜斜戳在泥土中，斷裂的磚瓦層層疊疊堆滿街巷，原本逼仄的巷道被殘骸封堵，最窄處竟容不得兩人側身錯行。空氣裡瀰漫著化不開的硝煙、焦糊與血腥，混雜著一種極淡、極膩、令人作嘔的甜腥氣——那是廢墟之下來不及收殮的陣亡將士遺體，被春日暖陽烘曬後，從磚縫土層中緩緩滲出的氣息。
這味道，林戰刻骨銘心。南京城破那日，滿城殘垣，遍地忠骨，空氣裡縈繞的便是這般絕望的甜腥。
他默然蹲身，落進莊北一棟被炮火掀去屋頂的民房二樓。整棟樓只剩半截殘軀，西壁千瘡百孔，搖搖欲墜。他將莫辛-納甘狙擊槍穩穩架在土坯殘牆的豁口上，鬆軟的牆體經不住槍管的重量，一經觸碰，震松的土渣便簌簌墜落，順著牆根簌簌落進滿地瓦礫之中。
林戰抬手，從貼身背囊裡摸出那塊特殊的碎城磚。
這是他從古北口敵樓親手掰下的老磚，撤離船廠時不慎摔裂成兩半，南京城頭浴血突圍時，又硬生生磕掉一角。經年征戰，他始終用耐磨的綁腿布層層纏緊，帶在身邊，從未離身。
他將這塊青灰色的古磚墊在槍管下方。
新舊磚石，高下立判。臺兒莊的土坯牆是灰黃色的，泥漿拌著稻草夯制，風乾後依舊疏鬆，指尖輕輕一摳便碎渣脫落；而這塊歷經數百年風雨的老城磚，質地緻密堅硬，指尖輕叩，能透出一絲極細微的金屬迴響。
古磚墊底，晃動的槍管瞬間穩如磐石。
林戰右眼貼合瞄準鏡，呼吸放得極緩，視線穿透朦朧暮色，牢牢鎖住莊北的日軍陣地。
瀨谷支隊的散兵線正穩步向莊內壓進。步兵全員彎腰低姿，依託彈坑與殘牆交替掩護、逐段推進，陣型嚴謹，進退有序。散兵線後方，一輛九七式坦克碾過遍地碎磚廢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撕裂暮色，沉重的履帶碾碎層層瓦礫，緩緩轉動的炮塔，將漆黑的炮口死死對準莊內僅剩的一棟兩層磚混小樓。
那是莊北防線為數不多的堅固支點，守軍的捷克式輕機槍正架在二樓視窗，火舌噴湧，死死封鎖巷道。密集的子彈擊打在坦克裝甲上，濺起一串串刺眼的火星，衝鋒的日軍步兵瞬間被壓制在坦克後方，不敢貿然探頭。幾名日軍士兵蹲在坦克尾部，倉促拉動槍栓還擊，子彈呼嘯著撞在磚樓窗框上，崩飛大片細碎磚石。
戰場膠著，勝負只在分毫之間。
林戰的瞄準鏡十字線緩緩移動，最終穩穩鎖死坦克後方一名舉著望遠鏡的日軍尉官。
這名尉官是前線核心指揮節點。他側身站在坦克車尾，一手按緊車體保持平衡，一手高舉望遠鏡觀察守軍火力點，每隔數秒便回頭對身後傳令兵低聲下達指令。蹲在彈坑裡的傳令兵緊緊貼著野戰電話話筒，低聲傳遞命令，整支日軍散兵線的推進節奏，完全隨他的口令起伏變換。
三百米距離，無風，視野通透，殘牆豁口構築出絕佳的射擊平臺。
十字線精準落定尉官耳根死角。
屏息，扣扳機。
一聲沉悶的槍聲隱沒在坦克引擎的轟鳴中。特製穿甲彈瞬間擊穿尉官後腦，他甚至來不及發出半聲慘叫，便首首向前撲倒，手中望遠鏡脫手飛出，砸在碎磚堆上，鏡片轟然碎裂，散出數片慘白反光。
日軍散兵線驟然一滯。
瞬息的慌亂過後，兩名士兵慌忙俯身，想要拖拽軍官屍體後撤。林戰手指輕壓，第二發子彈呼嘯而出，精準擊穿靠前那名士兵的大腿。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士兵慘叫著歪倒在瓦礫堆中，雙手死死抱住流血不止的大腿，尖利的哀嚎刺破轟鳴，在硝煙瀰漫的巷道里格外刺耳。剩餘日軍軍心大亂，紛紛西散尋找掩體隱蔽，原本整齊推進的散兵線左翼，瞬間陷入混亂，攻勢戛然而止。
林戰沒有開出第三槍。
閘北的屍山、南京的血海，早己教會他狙擊手的生存鐵律：一處陣地，最多兩槍，槍響即撤，絕不貪戀戰果，絕不滯留原地。
他迅速收槍轉身，腳步輕緩無聲，順著被炸得變形的樓梯穩步下樓。兩級樓梯踏板早己被炸彎，固定的鉚釘鬆動懸空，稍一用力便會發出異響。林戰刻意用鞋底外側著力，均勻分散體重壓力，鬆動的鐵梯紋絲不動，未發出半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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