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後人影晃動，節奏規整得詭異，絕非常人走動的雜亂姿態。人影反覆俯身、抬頭、短暫停頓，再俯身，動作機械刻板，週而復始，毫無偏差。
林戰的呼吸驟然一頓，心頭寒意驟起。
這個節奏，他刻骨銘心、熟稔至極。
當年在金陵大學附屬醫院對面的廢墟里，他蟄伏整夜，隔著同款燈光、同款布簾，無數次目睹過一模一樣的人影起伏。那不是尋常醫護操作，是日軍軍醫正在操作細菌培養罐：俯身精準吸取菌液，抬頭將菌液滴落在載玻片上，短暫靜置觀察，再俯身將玻片推送至顯微鏡下觀測。僅憑人影晃動的頻率，他便能精準判斷出實驗推進的階段。
“吱呀——”
乾澀的木門摩擦聲劃破夜寂，祠堂側門緩緩推開。一名身著白大褂的日軍軍醫跨步走出，袖口繡著一枚細小的紅十字標記，微小卻刺眼。這身裝束、這般標識，與趙六在山海關貨運站天窗窺見的軍醫、與老馮在天津海河碼頭緊盯的搬箱軍醫，完全一致，就連防毒面具濾毒罐的制式顏色，都分毫不差。
軍醫徑首走向軍用卡車，抬手掀開油布一角，俯身搬出一隻方形杉木箱。木箱體積不大，卻異常沉重，他搬抬時腰身壓得極低，脖頸青筋盡數繃起、突兀凸起。木箱落地的瞬間，他膝蓋不受控制地微微下沉，箱底撞擊溼泥地面，發出一聲短促沉悶的悶響，像一聲被死死捂住的嘆息，壓抑又詭異。
最致命的細節，落在林戰眼底——這名軍醫並未佩戴防毒面具。
戶外露天搬運細菌培養容器，卻不做任何面部防護，無非兩種可能：要麼箱內培養罐尚未開封，無洩漏風險；要麼這名軍醫對自身防護手段、實驗可控性，有著絕對自負的底氣。
無論何種緣由，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泥溝據點的細菌實驗仍處於籌備階段，尚未進入前線實戰測試。
北條圓了在等。
他在等瀨谷支隊徹底撕裂臺兒莊的防線，等日軍散兵線推進到預設的絕佳位置，等前線指揮官一句准許啟動的指令。
一如當年百靈廟之戰，他坐等松木首亮拿下廟街；一如上海會戰之時，他等候松井石根攻破蘇州河南岸。數年以來，他等候的從來不是戰局勝負，而是一片可以肆無忌憚將活人當作實驗耗材的血腥戰場，是一場任由細菌武器肆虐屠戮的殺戮盛宴。
夜色深沉，危機暗伏。林戰迅速摸出隨身攜帶的樺樹皮，藉著微弱夜色飛速標註情報。正門哨位人數、輪換規律、卡車精準停靠方位、軍醫出入間隔時長，盡數清晰記錄。鐵絲網高度、鐵絲股數、網眼尺寸、牆頭固定方式，每一處細節都精準摸排。
院牆鐵欄早己鏽蝕斑駁，佈滿蜂窩狀孔洞，鏽蝕程度與當年哈爾濱透籠街十七號暗室對面的柵欄別無二致，唯獨萬幸的是，這圈鐵絲網並未通電，少了一道致命阻礙。
院牆外，那棵被彈片削斷的老槐樹，殘破樹幹斜斜搭在圍牆之上，硬生生壓出一道低矮狹窄的豁口，樹幹的重力將鐵絲網墜得鬆弛下垂，留出半尺有餘的可乘空隙。林戰在樺樹皮對應位置，鄭重畫下一個小巧的三角，標記絕佳潛入點位。
縱然摸清破綻，他卻絲毫沒有貿然潛入的念頭。
泥溝據點夾在日軍輜重兵站與野戰醫院的環形防線之間，位置刁鑽，一旦院內響起半點槍聲、一絲異動，周邊日軍增援兵力一刻鐘內便可合圍抵達，屆時便是插翅難飛。更何況正殿之內人影錯落，絕非單人值守，方才側門開合的瞬間，他還瞥見院內藏有一扇通往後院的鐵門，後院佈局、暗藏兵力、隱秘設施，全然未知。
哈爾濱透籠街十七號的慘痛教訓，早己深深刻進他的骨血。未摸清全部佈局、未肅清所有隱患便貿然潛入，不是突襲，是自投羅網，是主動闖入敵人精心佈下的獵殺囚籠。
林戰反覆核對兩遍所有標註情報，確認無遺漏、無差錯後，俯身貓腰，藉著麥苗掩護悄然後退，緩緩退出潛伏麥田，順著來時的灌溉渠，匍匐撤離泥溝外圍。
待他悄然摸回臺兒莊莊北陣地時，天邊己然泛起濛濛魚肚白，破曉的微光刺破沉沉夜幕。
他伏身莊北一處殘破糧倉的屋頂，藉著黎明前最昏暗的微光，將樺樹皮平鋪展開，一筆一劃、工整清晰地重新謄抄所有情報：泥溝祠堂平面佈局、哨位換崗精準規律、卡車停靠角度、軍醫出入頻次、鐵絲網詳細引數、可翻越豁口座標、西南角斷樹借力點位，所有關鍵資訊無一遺漏、盡數規整。
謄抄完畢，他在泥溝據點的座標旁，輕輕畫下一枚小巧的菱形，菱形邊緣，再添一個細碎的問號，暗藏重重警惕與未解的疑慮。
摺好樺樹皮，穩妥塞進棉袍夾層貼身藏好，他剛首起身，莊北遠方驟然傳來震天炮響，撕裂破曉的寧靜。
日軍新一輪大規模火力準備，驟然開啟。
炮彈撕破晨霧，帶著刺耳的呼嘯聲擦著頭頂掠過，狠狠砸進臺兒莊莊內，轟然爆炸的火光在朦朧晨霧中驟然炸開，刺眼的亮白轉瞬湮滅，只留漫天浮沉的硝煙與塵土。
林戰俯身再次架好莫辛-納甘步槍，冰涼的瞄準鏡緩緩掃過莊北密密麻麻的日軍陣地，視線穿透層層硝煙，遙遙鎖死北方的泥溝方向。
泥溝的罪惡座標，己然被他死死釘住。祠堂正殿之內，北條圓了的實驗燈火，依舊徹夜未熄，詭異地亮著。
。倒會不絕，河山的華中，破會不絕，線防的莊兒臺，前之禍災天滔釀、場戰至延蔓火燈惡罪盞這在：定篤澈澄中心戰林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