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黃石附近,遼闊的長江江面,第一次清晰出現在他的瞄準鏡視野中。相較於上海城內被碼頭棧橋擠壓束縛的黃浦江,此處的長江盡顯浩蕩磅礴。兩岸連綿丘陵與沖積平原鋪展無盡,江面遼闊蒼茫,視野盡頭不見樓宇街巷,只剩一片灰藍色水光與天際相融,無邊無際。
江心數艘日軍驅逐艦往來巡弋,艦艏劈開江水,翻湧的白浪在烈日下刺眼奪目,艦尾拖曳著寬闊綿長的白色航跡,久久不散。南岸丘陵戰火熊熊,九江失守後,日軍第一百零六師團沿南潯鐵路步步緊逼德安,中國軍隊依託廬山山地層層設防、節節阻擊,山林之間,廝殺不休、槍炮不息。
林戰駐足瑞昌城外,在一座被炸廢的鎢礦礦井口潛伏整夜。
月光下,礦渣堆呈淺淡灰黑,與周遭植被形成鮮明色差。粗糙尖銳的礦渣硌著靴底,透著刺骨的堅硬。他靜伏整夜,透過瞄準鏡死死鎖定江面,默記日軍艦艇的巡航路線、錨泊規律,將礦井深度、礦渣堆高度、射擊距離、俯仰角度等所有關鍵資訊,細細標註在樺樹皮上,每一條標線都精準細密,分毫不差。
次日午後,陽新城郊的公路彎道,林戰與武漢會戰的日軍,正式交火。
這場遭遇戰並非刻意尋敵,而是猝然相遇。一支日軍輜重車隊正沿公路西進,滿載彈藥物資。兩輛軍用卡車覆蓋著防雨油布,布邊縫隙處,隱約露出杉木彈藥箱的稜角,車後緊隨一輛三輪摩托,十餘名步兵隨車押運,戒備森嚴。
林戰隱伏在公路北側的廢棄毛竹林中。地面殘留著密密麻麻的尖銳竹茬,稍一觸碰便會發出清脆斷裂聲響,他屏息凝神,將莫辛-納甘穩穩架在竹葉覆蓋的土坎上,柔軟的竹葉隔絕了金屬磕碰聲,槍械穩如磐石。
三百米距離,公路平坦無坡,江面襲來的微風輕柔細碎,對彈道幾乎無影響。絕佳射擊條件。
瞄準鏡十字線死死鎖死摩托車駕駛員的胸口。
槍響瞬間,一發有坂彈精準擊穿目標胸膛。駕駛員仰面倒落車座,失控的摩托車驟然偏離車道,狠狠撞向一棵被炮火削斷的枯松。車斗內的副駕駛被巨大慣性甩出車身,砸在碎石路面上翻滾數圈,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早己無力站起。
未待敵軍反應,第二發子彈呼嘯而出,精準擊穿頭車左前輪。
“嘭——”
沉悶厚重的輪胎爆裂聲炸響路旁,橡膠碎塊從輪轂崩飛西濺。失控的卡車在公路上左右搖晃、狼狽滑行,最終狠狠撞上路邊土坡,徹底停滯不動。
車廂上的日軍士兵瞬間跳車臥倒,依託車身倉促還擊。三八式步槍的子彈呼嘯著掠過竹林上空,打斷數根殘竹,清脆的噼啪斷裂聲,在槍炮間隙的曠野裡格外刺耳。
一名日軍軍曹躲在卡車殘骸後方,揮舞指揮刀厲聲嘶吼,指揮士兵分散隊形,朝著竹林方向迂迴包抄。
林戰沒有開出第三槍。
他的任務從不是全殲小隊敵軍,而是**遲滯**。拖延敵軍彈藥輸送節奏,打亂前線補給部署,便是此行目的。
他俯身快速收攏竹葉,輕輕蓋住落地的彈殼,遮住金屬反光,讓彈殼與林地泥土融為一體,不留半點痕跡。隨後身形微伏,順著山坡排水溝悄然撤離,動作輕盈無聲,轉瞬隱入山林。
身後,日軍追兵己然衝進竹林,皮靴踩碎竹茬的脆響、雜亂的腳步聲、嘶吼聲、哨聲此起彼伏,層層疊疊追襲而來。
林戰沿排水溝快速西撤,溝壁茂密的蕨類植物被衣角輕輕擦過,細碎的沙沙聲隱匿在身後的喧囂之中,微不足道。
行至溝渠盡頭,他駐足廢棄採石場邊緣,驀然回首。
長江江面,日軍驅逐艦的黑影仍在緩緩移動,巡弋不休。南岸丘陵的炮火轟鳴依舊不絕,九江方向的滾滾黑煙衝破地平線,在鉛灰色的沉晝下翻卷升騰、肆意擴散。
臺兒莊、徐州、南京……他一路走來,看過無數次這樣的黑煙。每一道滾滾黑煙之下,都是一座淪陷燃燒、滿目瘡痍的城池,是無數百姓的流離、將士的犧牲。
林戰默然轉身,抬步踏上採石場的碎石長路,穩步向西前行。
前路盡頭,便是武漢。
而這座風雨飄搖的江城,此刻依舊燈火零星,靜默矗立在漫天烽火之中,靜待一場殊死守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