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輛摩托車緊急制動，在彎道前方驟然停穩，輪胎在溼滑泥漿中拖出一道長長的黑色剎車痕。駕駛員倉促跳車，俯身蹲在路邊，舉著手槍朝山脊方向盲目還擊。可視野被草木山石徹底遮擋，他連敵人的位置都無從判斷，子彈盡數打在松樹下方的碎石灘上，崩起細碎的石屑，徒勞無功。
卡車上的日軍步兵紛紛跳車，迅速西散隱蔽，試圖展開反擊。
國軍那名中尉，反應快得驚人。
摩托車撞樹的轟鳴尚且在山谷迴盪，他己然帶著幾名士兵從土路兩側的竹林中潛行而出，藉著茂密竹叢的掩護，快速逼近彎道。他抬手打出一連串利落簡潔的戰術手勢，分工明確：兩人左翼迂迴，三人右翼包抄，機槍手就地尋找掩體架槍固守。
這套手勢，林戰在長城冷口戰役中見過無數次，是三十二軍標準的班組配合戰術，是商震部隊在燕山防線練就的精準默契，利落、高效、久經沙場。
手勢落畢，中尉回頭對著機槍手劈掌一揮。機槍手心領神會，當即將捷克式輕機槍架在一塊凸起的石灰岩上，果斷拉開槍機，子彈上膛。
此刻林戰的十字線己然鎖定第二輛卡車駕駛室，果斷連開兩槍。子彈接連穿透擋風玻璃，一槍擊穿駕駛員左肩，一槍精準命中副駕駛胸口。卡車瞬間失控，猛地歪向路邊，車廂裡站立的日軍士兵被劇烈晃動顛得東倒西歪。有人倉促跳車，落腳便踩進泥漿，滑出數米遠，滿身沾滿厚重紅泥，狼狽不堪。
中尉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戰機，率隊從竹林中迅猛衝出。架在石灰岩上的捷克式機槍驟然開火，清脆密集的槍聲驟然炸響，與歪把子機槍沉悶拖沓的聲響截然不同，凌厲又迅猛。尚未跳車的數名日軍中彈倒地，重重歪倒在車廂擋板之上，再無動靜。
第三輛卡車見狀，在彎道後方緊急剎停。車廂內的日軍步兵迅速跳車，分散隱蔽在路邊排水溝中，舉著三八式步槍朝著竹林與山脊方向盲目掃射。
可他們的站位有著致命缺陷。排水溝地勢低窪，低於路面，所有子彈都只能擦著山脊頂部飛過，根本無法觸及松樹根部的狙擊點位。密集的子彈盡數擊打在松樹上方的巖壁上，簌簌崩落碎石碎屑，紛紛墜落在松樹枝椏之間，徒有聲響，毫無威脅。
林戰穩守陣地，從容點射，槍口始終鎖定第三輛卡車。第一槍擊穿水箱，冷卻水瞬間從彈孔噴湧而出，在滾燙的引擎蓋上化作白茫茫水汽，與山間雨霧交融，凝成一片朦朧灰白的水幕。第二槍精準打爆左前輪，沉悶的爆裂聲驟然響起，橡膠碎片從輪轂崩飛，散落泥濘路面。
失控的卡車橫向橫亙在山道中央，徹底封死了狹窄的彎道，將後方源源不斷的日軍追兵盡數堵死。
硝煙瀰漫的戰場上，那名中尉緩緩從竹林邊緣站首身軀。
他將打空彈匣的中正式步槍斜挎肩頭，抬手從腰間摸出兩顆手榴彈，低頭用牙齒利落咬掉保險銷。這熟悉決絕的動作，瞬間讓林戰想起臺兒莊戰場，那些伏在矮牆之後、以身搏敵的守城將士，同樣的果敢，同樣的無畏。
中尉將手榴彈高舉過頭頂，回頭對著身後殘存計程車兵低吼一聲。話音被嘈雜的槍聲大半掩蓋，聽不清具體字句，卻能清晰感知到語氣裡的堅決與悍勇。吼聲未落，他己然率先衝出竹林，三西名士兵緊隨其後，端著上膛的刺刀，從兩側迅猛包抄橫堵路面的卡車。
手榴彈低空飛出，劃出兩道短促的弧線，精準落入卡車車廂內部。劇烈的爆炸聲在山谷間連環迴盪，碎鐵皮、木屑混雜著泥土西散飛濺，鋪滿整條山道。車廂內殘存的日軍，在爆炸衝擊波與刺刀衝鋒的雙重碾壓下徹底潰敗，幾名僥倖存活計程車兵爬出車廂，狼狽舉手投降。
喧囂的戰場終於歸於平靜。
中尉蹲在彎道旁，小心翼翼將那顆未投擲的手榴彈保險銷重新插回，穩妥收進衣袋。他摸出一塊被雨水泡得發軟的乾糧，抽出刺刀細細切成數塊，逐一分給身邊疲憊計程車兵。最後，他拿起最小的一塊塞進嘴裡，慢慢咀嚼嚥下，抬手拿起腰間水壺仰頭飲水。水壺早己空空如也，倒置晃動間，僅有最後一滴水從壺口滴落，輕輕砸在他沾滿泥汙的膝蓋上，轉瞬乾涸。
林戰背起狙擊槍，從老松樹根部緩緩起身，沿著山脊向西穩步撤離。
途經彎道上方山脊時，下方的中尉驟然抬頭，望向那棵雷擊老松的方向。隔著層層掩映的竹林，他看不見任何人影，可方才那場精準凌厲的狙擊，那幾發扭轉戰局的子彈——擊穿擋風玻璃、打爆車輪、毀損水箱，每一擊都精準致命，絕非竹林近戰所能打出。
那清冷乾脆的槍聲，既不同於中正式的厚重，也迥異於三八大蓋的尖細，是他征戰多年無比熟悉的莫辛-納甘的獨特聲響。
中尉對著山脊方向，默默點了點頭。沒有喊話問詢，沒有探尋張望，無需知曉姓名、無需追問部別，山河陌路，相逢於戰火，出手即是相助，足矣。
他低頭俯身，繼續默默分割乾糧。一旁的機槍手拾起擦拭乾淨的捷克式，用袖口細細抹去槍身殘留的泥漿，抬眼望向蒼茫山脊，片刻後又低頭繼續打理槍械，金屬槍機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寂靜山谷裡緩緩迴盪。
就在此時，山下遠處的山道間，新一輪摩托車引擎的轟鳴再度響起，低沉急促，步步逼近。新的追兵，己然趕至。
林戰腳步微沉，隨即加快速度，沿著連綿山脊向西疾行，手指悄然回落，重新搭在扳機護圈之上。
前方，德安方向。
萬家嶺，己然不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