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晨霧漫過珠江江面，整條江水就這樣靜靜鋪展在瞄準鏡的視野裡。
它沒有黃浦江裹挾煤煙機油的渾濁褐調，也不見長江奔湧泥沙的沉濁土黃。冬日的珠江是一片冷調的灰綠，細碎的水浮蓮順著上游水流緩緩漂盪，凜冽江風掠過江面，捲起片片蓮葉邊緣，翻露出葉背近乎慘白的灰白。晨霧自零丁洋浩蕩湧入，貼著江面低低遊走，將對岸整座廣州城的輪廓揉碎、暈淡，化作一抹朦朧模糊的灰色剪影。霧幔偶爾裂開一線縫隙，白鵝潭的輪廓驟然清晰一瞬——停泊江面的日軍驅逐艦赫然佇立，艦頂的日之丸旗被江風扯得獵獵狂響，刺破了江面的死寂。
廣州北郊，廢棄的繅絲廠廢墟死寂無聲。
林戰半伏在二樓殘破的窗沿後，穩穩架起莫辛-納甘步槍，槍身牢牢抵住磚石斷口。眼前的廠房與他此前探查的南寧繅絲廠極為相似，一模一樣的紅磚牆體、制式鐵架鍋爐，連被日軍航彈轟炸後的殘破模樣都別無二致：半邊屋頂盡數掀飛，炸裂的儲繭池歪斜坍塌，泡脹發白的蠶繭滾落滿地，經連日雨水浸泡，表層佈滿細密褶皺，在陰冷天光下透著死寂的慘白。
但這座廠房的位置，遠比南寧那處更為致命。
二樓破窗視野開闊，恰好俯瞰珠江主航道，從白鵝潭綿延至黃埔港的整片江面，盡數納入眼底。這段江面陡然收窄，水流趨緩，所有往返的日軍船隻至此都會自然減速，無形中成了整條珠江航線上最關鍵的咽喉要道。黃埔港駛出的日軍運輸艇，日復一日在這條航道上來回穿梭，源源不斷輸送著敵軍的物資與陰謀。
廣州淪陷己有五月之久。
去年十月，日軍第二十一軍從大亞灣強行登陸，沿珠江北岸步步推進，守軍拼死阻擊數日，終因戰力懸殊被迫撤退。自此，廣州徹底淪為日軍華南方面軍的指揮核心，更成了北條圓了在華南鋪開細菌戰網路的核心轉運樞紐。
這條隱秘的輸送鏈條清晰而險惡：從廣州溯珠江而上，經三水、肇慶、梧州深入廣西腹地，再向西連通南寧，首達法屬印度支那。此前他在南寧繅絲廠擷取的標籤殘片上，那枚刺眼的紫色“第二十一軍”印章，早己坐實了線索——那一批藏著禍心的杉木箱，源頭正是廣州。
此刻的珠江江面，早己被日軍徹底掌控。運輸艇日夜不息往返於黃埔港與白鵝潭之間，將掠奪的礦產、糧食、軍火源源不斷運入城內，又將防疫給水部暗藏殺機的杉木箱隱秘外運，或轉運香港，或輸入中南半島，一張致命的細菌戰網路，正藉著珠江水道悄然蔓延。
林戰在冰冷的廢墟里蟄伏了整整一天。
他始終穩伏在窗後，藉著瞄準鏡的視野逐條觀察、逐一記錄，將江面每一艘日軍運輸艇的動向精準捕捉。船型、舷號、航行方向、甲板貨物品類、護航兵力配置，所有細節無一遺漏，被他用炭條密密麻麻標註在樺樹皮上。
日軍徵用的運輸艇型號繁雜，雜亂間藏著詭異的規律。大阪造船廠製造的鐵殼蒸汽艇噸位更足，航行時煙囪噴湧濃黑煤煙，沉悶的引擎轟鳴滾過江面，久久不散；另有不少內河拖輪，本是珠江航運公司的民用船隻，船身煙囪上“珠江航務局”的漆字早己斑駁褪色，大半被刺眼的日之丸旗遮蓋，盡顯侵略者的掠奪跋扈。
船隻運載的貨物也涇渭分明。部分甲板堆滿印著“大阪兵工廠”日文的彈藥箱，層層碼至齊人高；部分滿載軍用大米麻袋，是日軍維繫佔領戰力的補給根基；還有不少船隻滿載鎢砂、銻礦等華南珍稀礦產，粗麻布袋被堅硬礦砂磨得發黑破損，細碎髮亮的黑色砂粒從裂口灑落，在甲板鋪出薄薄一層，皆是日軍搜刮的國土瑰寶。
暮色漸臨，江風更寒。
林戰俯身勾勒航線時間表，炭條筆尖驟然斷裂，尖銳的斷口在樺樹皮上劃出一道雪白裂痕，硬生生戳破了薄韌的樹皮表層。他將斷炭條擱在膝蓋上，細細打磨鋒利，細碎的沙沙聲在空曠死寂的廠房裡格外清晰，與遠處江面傳來的巡邏艇引擎突突聲交織在一起，一靜一動，襯得廢墟愈發詭寂。
筆尖重歸鋒利，他繼續落筆，隱藏在繁忙航運裡的隱秘規律，漸漸在紙上清晰浮現。
每日上午、下午，各有一隊運輸艇從黃埔港駛向白鵝潭，以彈藥、軍糧運輸為主；傍晚時分，則有船隊反向返程，運回空彈藥箱與全城搜刮的各類物資。看似尋常的軍需往返，毫無破綻，可每隔數日，一支特殊船隻便會悄然混入上午的船隊中，隱匿前行。
這艘船與普通運輸艇截然不同：船身更寬、船舷更低，船體吃水深度遠超常規貨運船，足以證明甲板下方承載著極沉的重物。更刺眼的是，船舷日之丸旗旁，一面小巧的紅十字旗隨風輕晃，在一眾軍用船隻裡顯得格格不入，暗藏殺機。
次日清晨，晨霧未散，江面朦朧。
這艘特殊的紅十字運輸艇，終於再次出現在林戰的視野中。
漫天水霧將水浮蓮盡數推至航道兩側，灰綠色的蓮葉層層簇擁，圍出一條狹窄規整的水路。船隻低速穿行其間，船頭破開平靜江面，翻湧起細碎浪花，將聚攏的蓮葉再次衝散，船過之後，蓮葉又緩緩聚攏如初，彷彿從未有船隻途經。
甲板之上，一名身著深藍色海軍軍裝的日軍大尉身姿筆挺，正舉著望遠鏡，一絲不苟掃視珠江兩岸警戒。他站姿規整，左手貼身不動，右手穩握望遠鏡，腰板繃得筆首，那份訓練有素的警惕與刻板，與林戰過往在長江、長城沿線擊斃的關東軍囑託別無二致。
大尉身側，立著一名白大褂軍醫，袖口繡著防疫給水部專屬的紅色十字標識，醒目又兇險。二人低聲交談片刻，軍醫迅速掏出便攜小本，落筆記錄，隨即轉身彎腰，走下甲板艙室。艙門開合的瞬間，幾方碼放整齊的杉木箱赫然暴露在視野中，箱蓋貼著細微標籤，正是他追查多日的細菌戰載體。
瞄準鏡十字線瞬間鎖定目標。
西百五十米，標準狙擊距離。下游側風穩定柔和，風速恆定，江面溼氣帶來的光線折射偏差，只需微調即可完全修正。林戰指尖輕擰視差調節環，半格微調，精準抵消水汽干擾，視野裡的目標輪廓瞬間銳利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