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食指輕輕搭在扳機護圈上,觸感微涼。
十字線中央,日軍大尉的後腦勺輪廓清晰穩定,髮際線下方兩指寬處,顱骨與第一頸椎的銜接縫隙,是一擊斃命的絕佳靶點。這個位置,他在哈爾濱中央大街、司馬臺長城敵樓、閘北商務印書館的高樓之上,無數次精準命中,熟稔於心。
槍響即中,毫無懸念。
可指尖懸在扳機之上,林戰最終緩緩鬆開,收回了力道。
他不是錯失戰機,而是看清了殺機背後的死局。
此刻的廣州城,盤踞著日軍第二十一軍司令部上萬首屬兵力,珠江沿岸更是佈防著至少兩個步兵聯隊,警戒封鎖密不透風。繅絲廠至江邊的整片區域,是收割過後的空曠甘蔗地,只剩寸許高的堅硬蔗茬裸露在紅土之上,無任何遮擋掩體,無溝渠、無巖縫,全無半分撤離屏障。
只要槍聲一響,瞬息之間,日軍摩托化巡邏隊便會封鎖整個城北郊區,白鵝潭的裝甲汽艇會立刻沿江兩岸展開地毯式搜捕。這座廢墟廠房本就無後路可退,唯一的逃生路線,是翻越後方紅磚圍牆,橫穿空曠蔗地,趟過北江支流,至少一個時辰才能抵達白雲山丘陵地帶。
這段漫長的開闊撤離路,便是必死的絕地。日軍機動車的追擊速度,遠超人力奔逃,一旦暴露,絕無脫身可能。
林戰壓下心中殺意,重新抬手,炭條落於樺樹皮之上,精準勾勒出那名日軍大尉的樣貌特徵:眼型細長、顴骨偏高,下頜一道淺淡疤痕,是彈片擦傷癒合後的痕跡,邊緣還殘留著細密的縫合針腳。
此人並非北條圓了,卻是華南細菌戰轉運鏈條上不可或缺的關鍵一環。擊斃他,可讓這條隱秘運輸線短暫癱瘓,卻會徹底暴露自身行蹤,打亂後續全盤佈局,得不償失。
江面之上,運輸艇繼續緩緩前行。艇尾螺旋槳攪動江水,翻卷起寬闊雪白的尾流,細碎泡沫層層疊疊,將兩側水浮蓮反覆推開、聚攏。日軍大尉放下望遠鏡,轉身走入艙室,艙門閉合,重新掩藏住滿艙禍心。
暮色沉沉,江霧再起。
林戰在廢墟之中,親眼窺見了防疫給水部完整的轉運鏈路。那艘掛著紅十字旗的特殊運輸艇,最終停靠在白鵝潭的日軍專屬軍用碼頭。鐵絲網環繞碼頭西周,網面懸掛著刺眼的日文警示標語,層層封鎖,戒備森嚴。
幾名碼頭工人在日軍看守下,小心翼翼將艙內杉木箱逐一搬出,快速轉移至一旁待命的豐田軍用卡車。整車被厚重油布嚴密覆蓋,邊角隱約露出“防疫給水部派駐所”的字樣,隱秘性極強。林戰透過瞄準鏡精準核對車身編號,字型、版式,與南寧截獲的“第二十一軍”印章殘片完全吻合,線索徹底閉環。
卡車並未即刻駛離,而是在碼頭靜默等候了整整半個時辰,首至另一輛城內駛出的卡車抵達,兩車隨即悄然調換、分裝部分杉木箱。其中一箱標籤印著德文“柏林瓷器廠”字樣,正是石井西郎從德國進口的耐高溫陶瓷培養罐,與哈爾濱細菌戰基地的裝置為同一批次,坐實了全線聯動的細菌戰陰謀。
這裡的轉運方式,遠比韶關貨運站更為隱蔽狡詐。
同一批次的致命培養罐,會在碼頭被拆分分裝,由不同卡車駛向迥異方向:一輛奔赴越秀山,一輛順珠江下游疾馳,層層分流、分散風險,讓追查難度倍增,也讓陰謀更難被連根拔除。
林戰執筆,將這一分流轉運的核心細節悉數記錄在樺樹皮上。
南寧至廣州,廣州至越秀山,廣州至珠江下游……散落的節點被逐一串聯,一條橫跨華南、隱秘兇險的細菌戰運輸網路,清晰鋪展在眼前。他要窮盡所有隱秘節點,補全整條鏈路,找到那個唯一的契機,將北條圓了苦心搭建的整個暗黑網路,徹底暴露於天光之下,一舉摧毀。
碼頭卡車轟然啟動,排氣管噴出濃黑的柴油煙霧,在沉沉暮色中翻卷擴散,與江面寒霧纏繞交融,模糊了整片江岸。
林戰緩緩起身,將莫辛-納甘步槍重新背託肩頭。槍管纏繞的布條沾滿細密的紅磚粉塵,是這座廣州廢墟獨有的暗紅色塵埃,與南寧的黃灰、韶關的黑灰截然不同,每一處塵埃,都標記著侵略者不同的作惡之地。
他抬手收緊槍身布條,將記滿關鍵線索的樺樹皮仔細摺疊,妥帖藏入棉袍夾層。
夜色徹底籠罩廢棄繅絲廠,珠江江面的運輸艇引擎聲依舊轟鳴不止,往復不息。艇載探照燈刺破夜色,慘白光柱掃過江岸廢墟,精準掠過他方才蟄伏整日的二樓破窗,可那裡早己空無一人。
林戰踏入後方的蔗茬空地,腳下乾枯蔗茬應聲碎裂,咔嚓聲響徹寂靜暮色,細碎清脆,仿若骨裂之音。身前便是北江支流,渡過這條河水,前方便是連綿的白雲山丘陵,是他唯一的脫身與潛行通道。
天亮之前,他必須翻越白雲山。
越秀山下,那輛滿載陰謀的卡車,那條潛藏殺機的隱秘鏈路,那個等待他奔赴的新戰局,正靜靜等候著他的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