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抗命。”
溫知意的指尖在桌面上用力按了一下。
“你抗命的後果你清楚。”
“清楚，軍事法庭，但至少他們還活著。”
這句話砸在桌面上，比他的拳頭重一萬倍。
溫知意閉了一下眼睛。
她在心理干預的課堂上講過一百遍的理論框架，在真實的人面前碎成了渣。
什麼倖存者愧疚的認知重建，什麼歸因方式的合理化矯正，在一個親手把十個兄弟帶進火坑的人面前，統統是廢話。
她重新睜開眼睛，把聲音降到了這間屋子裡最低的一個頻率上。
“霍長淮。”
他的頭微微抬起來，眼睛從額髮的縫隙裡看過來，目光被反覆打碎又重新燒過，帶著碎裂的鋒口和透底的痛。
“推你進火坑的人，不是你自己。”
她的手指按在那張寫滿名字的黃紙上，按在十個名字的正中央。
“你打了報告，你做了一個前線指揮官能做的所有事情。”
她的嗓子緊得像被人掐住了，但聲音從那道縫隙裡擠出來的時候依然是穩的。
“是有人拿著你的報告看完了你寫的每一條風險警告，然後用兩個字把你和十二條命推進了一個他明知道可能是陷阱的地方。”
霍長淮的拳頭在膝蓋上顫了一下。
“那個人簽了字，塗了名字，偷了你的證據，然後把所有的鍋扣在你頭上，讓你一個人在這裡瘋了兩年。”
溫知意的手從黃紙上移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不欠他們的命。”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身側，在他拳頭緊握的膝蓋旁邊蹲下來。
她的視線和他平齊。
“欠他們命的是那個簽字的人。”
霍長淮的拳頭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鬆開，散成兩隻張開的掌。
掌心全是汗，冷的。
他偏過頭來看她，只有半張臉在窗戶漏進來的光線裡，另外半張藏在看不到的地方。
溫知意蹲在他身側，膝蓋抵著凳腿的邊緣，棉襖的袖口蹭著他的褲管。
他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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