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框眼鏡軍官的鋼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筆帽上的白熾燈反光在空白紙面上投了一個亮點，那個亮點在他手指微彎的弧度變化下輕微顫動著，隨時要從筆桿上滑落的樣子，又被金屬的摩擦力卡在原位。
報告廳裡沒有一張椅子的皮面發出聲響。
溫知意右手垂在白襯衫袖口下面，腕骨上那根青色血管的搏動頻率和她開口前沒有任何變化，勻速地在皮膚底下跳著。
“國內沒有同類戰時資料，國際文獻最接近的參照是1973年以色列贖罪日戰爭後的回顧性統計，樣本量西百二十，漏診率11.6%。”
她說數字的時候語速沒有刻意放慢也沒有刻意加重，和前面三十分鐘報告裡的每一組數字用的是同一個氣息推動模式，腹腔的空氣均勻地頂著聲帶。
“他們的資料採集週期是十八個月，回顧性設計。”
“我們是前瞻性即時篩查，三十六天。”
最後兩個字的尾音落下去之後，報告廳暖氣出風口的嗡響聲變得格外明顯，那個聲音一首都在，只是被人耳自動過濾掉了，現在過濾機制失效了因為沒有別的聲音可以蓋住它。
溫知意的餘光掃過最後一排靠門位置，那個左傾坐著的身影的右手在彈力繃帶底下動了，五根手指同時收攏按住椅子扶手的皮面，指節把皮面壓出五個淺凹，然後沒有鬆開。
前兩排有人在翻會前發放的材料，紙頁摩擦的沙沙聲從不同位置斷續傳來，在驗證什麼。黑框眼鏡軍官把鋼筆帽扣回筆身的動作比正常速度慢了一拍，金屬扣合的咔嗒聲被他食指的猶豫拖長了。
他旁邊那個位置的軍官側過臉跟他交換了一個目光，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不到一個完整的呼吸週期就各自收回來，重新落到講臺方向。
花白頭髮的軍官站起來了。
他的肩章在燈管正下方閃了一下。
他站起來的時候左手裡的鋼筆桿豎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轉了半圈，筆尖朝下，視線從講臺正面那張議程表的第三行開始，單位欄“省軍區第二陸軍醫院”，然後平移到旁邊那一格，空白的職務欄，什麼都沒有印，紙面的留白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發潮的暗黃。
他的目光從那格空白上抬起來，劃過講臺邊沿，劃過麥克風的銅色金屬管，落到溫知意的臉上。
停在她眉骨和髮際線之間那片區域。
那是一個判斷年齡的停留位置和停留時長。
“你的培訓手冊我翻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發言人常年在大會議室講話養成的穿透力，不需要麥克風也能讓第五排的人聽清字音。
“心理干預操作規範十七頁，術語準確度超過我科室三年以上的主治。”
他的鋼筆桿又轉了半圈，筆帽朝上了，食指的指腹碾著筆桿側面那條鍍金線來回摩挲。
“議程表上沒寫職務。”
他停了一個極短的間隙，留給對方準備接收的時間。
“我想知道你是哪一級。”
講臺側面林鬱明的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拇指隔著布料摁著口袋內襯的縫合線沒有動，指甲蓋的力度把那條線按出一個凹槽，但外面看不出來。
他沒有開口，沒有轉頭，沒有做任何替她說話的預備動作。
溫知意站在講臺側面，十頁發言稿彆著回形針擱在她左手掌心裡，紙面的重量壓在她掌紋的交匯處，不重但是確定。
她的右手從始至終垂在體側沒有抬起來做過任何輔助性手勢，白襯衫袖口在手腕那截骨節處露出乾淨的棉布邊沿，底下的血管紋路在燈光首射中青色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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