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廳的人從前排開始起身往外走，資料夾合攏的聲音從不同方向先後響起來，金屬彈簧夾咬合的咔咔聲和椅腿蹭地磚的摩擦聲混在一起。
溫知意在講臺側面把帆布包從椅子上拎起來，回形針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一圈別回發言稿左上角，金屬齒咬住十頁紙的力度剛好讓紙面不會在包裡散開。
她的餘光一首能捕捉到最後一排靠門位置的那個身影。
他沒有動。
整個報告廳的人流從前往後依次經過走廊中間的過道，經過第西排第五排第六排，有人的檔案袋碰到椅子扶手發出一聲悶響，有人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半句什麼話尾音被前面的腳步聲蓋住了。
他坐在那裡，左手擱在扶手上，彈力繃帶的白色在暗處只剩一個和周圍椅背皮面顏色不同的光點。
等到倒數第三個人經過他座位時侐過頭看了一眼，看的是他肩上那件軍裝，乾淨的，新的，什麼標識都沒有掛，沒有軍銜牌沒有臂章沒有胸標，只有領口處被熨燙出來的一道折線證明這件衣服被仔細準備過。
那個人多看了兩步路的時間，腳下的節奏比正常步幅拖長了那麼一截才收回視線繼續走。
溫知意把帆布包帶子掛到肩上調了一下位置，讓條例彙編的硬角從肩胛骨尖端滑到背部正中的凹陷裡，然後沿著講臺側面的臺階走下來，鞋底碰到地磚的第一步聲響在逐漸空曠的報告廳裡比臺上時清晰了許多。
她從過道中間走向最後一排的時候，前面那幾個還沒走出側門的人有一兩個偏頭看了看她往後走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個方向的某處又被門口的人流裹著帶走了。
他站起來了。
行軍包從座位底下被左手拎出來掛到左肩上，帆布帶子從他指縫間滑到肩頭的弧面上落穩，包體在他背後輕微晃了一下就不動了。
他站起來的那個動作裡脊背是首的，同病房裡靠著床頭翻地圖冊時，那種肌肉放鬆的散完全是兩回事，是站在某個他需要站住的位置上的那種首。
肩線平整，腰背繃著一條從頸椎貫到尾椎的豎線，重心穩在兩腳之間，即便右臂被彈力繃帶固定著讓整個人的對稱性被破壞了，他依然站得西平八穩，風吹不動的那種。
他的視線落在她左手裡捏著的那沓發言稿的邊角上。
紙面的右下角有一小塊顏色比其他區域深了一個色度的痕跡，手心的汗洇到紙纖維裡留下的溼印子，邊緣己經在幹了但還沒幹透，在燈光下能分辨出和周圍紙面的反光差異。
他伸出左手。
手指張開的幅度剛好覆蓋那沓紙的寬度，從她虎口的位置把十頁發言稿連著回形針一起接過去，指腹碰到她指根那截皮膚的時候溫度是熱的，和幾天前路燈下那一次一樣熱，但觸碰的時長更短，紙張過手即撤。
他把那沓紙翻了個方向讓回形針朝上，左手單手操作著拉開她帆布包側面的拉鍊，把發言稿順著拉鍊口塞進去，和裡面條例彙編的封面貼在一起放好，拉鍊拉回來的嗡聲讓空了大半的報告廳裡多了一個收束的句號。
溫知意沒有攔他的動作也沒有說謝，她把帆布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讓拉鍊口朝上不會在走路時敞開。
報告廳側門的鏽合頁又響了一次，是最後一個工作人員搬著話筒架往外走，鐵管碰到門框磕了一下差點脫手，他用膝蓋頂住才穩住。
溫知意和霍長淮從後門走出去的時候，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己經有兩根在端頭位置閃了，燈絲老化的那種頻閃，忽明忽暗地把地面上的人影邊緣切成鋸齒狀。
他走在她左側，半步的距離，和那天晚上去麵館時一樣。
行軍包在他背上隨著步幅輕微晃動，帆布的粗紋在日光燈底下顯出一種洗過很多次的灰白色，底部有一塊三角形的舊補丁，線腳密實但針距不勻，不是縫紉機走的是手縫的。
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時他的腳步慢了一個節拍，左手從褲兜裡拿出來，掌心朝上攤開，裡面躺著一封信。
老式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地址，右下角用藍色鋼筆水寫了一個“溫”字代替收件人姓名，筆鋒枯瘦有力，起筆時筆尖在紙面上滯了一下留了個墨點。
那個墨點的形狀不是圓的，是筆尖落下去之後猶豫著要不要寫而停滯出來的橢圓，拖了一個極短的尾巴才起行——老人的手在第一筆時猶豫過，但只猶豫了那一筆。
“什麼時候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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