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蔓芝那天穿的白襯衫是溫知意見過的那一件，領口的紐扣全部扣齊了，第一顆釦子把她的脖頸根部勒出了一道淺的壓痕，袖口的線頭被人用剪刀修剪過，斷口齊整沒有毛邊。
她那條每天系在腰上的圍裙沒有帶。
林鬱明在從精神衛生科辦公室出發去衛生處的路上，只對她說了一句話，兩個人走在省軍區總醫院到衛生處行政樓之間，那條連線兩棟建築的水泥甬道上，兩側的冬青灌木剛剛冒出今年的第一批嫩芽，葉片小得像指甲蓋。
“進去以後問什麼答什麼，不用多說。”
林鬱明的步速比平時慢了一些，他的右手拎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沒有拉鍊只有翻蓋，翻蓋被他用拇指壓著，袋口露出裡面材料的白色紙邊。
衛生處行政樓的樓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是鐵管外面包了一層漆，漆面被手掌長年摩擦出了金屬的底色，尤其是二樓拐彎處的那一段，鐵管上幾乎看不見綠漆了。
人事科在二樓走廊靠裡的位置，門牌是白底黑字的搪瓷牌子，右上角那塊搪瓷因為釘子生鏽脹裂而崩掉了一個三角形的缺口，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
林鬱明敲了兩下門進去的時候，趙蔓芝跟在他身後，手臂貼著體側，手指沒有攥著衣襬也沒有攥著褲縫，就是垂著，五根手指自然地併攏著搭在大腿外側。
副科長姓吳，西十出頭的年紀，頭髮往後梳得整齊，額角的髮際線因為梳得太緊而有一塊皮膚泛著光，桌面上的搪瓷杯裡泡著濃茶，茶色深到從杯口往下看己經看不見杯底。
“林主任，坐。”
吳副科長的目光從林鬱明臉上移到趙蔓芝身上的時候，有一個從上到下再回到臉的掃視，時間很短但覆蓋了全身，那種看法是人事部門的人對一個擬入編人員的標準目測，不帶情緒，只在收集資訊。
林鬱明沒有坐，他把牛皮紙檔案袋的翻蓋掀開，從裡面抽出兩張紙放在吳副科長的桌面上。
第一張是趙蔓芝的實習鑑定表，表格上有衛校教務科的紅章和帶教醫師的簽名，最下面一欄是孟護士長的手寫評語，那行字溫知意見過，藍色鋼筆的筆跡端正有力“綜合表現優異，基本功紮實程度達住院醫規培一年水平，建議留院。”
第二張是林鬱明自己寫的一份推薦意見，字數不多，一頁紙沒有寫滿，但左下角蓋了精神衛生科的科室章。
吳副科長先看了鑑定表，目光在正面的各項評分上掃了一遍速度均勻，翻到背面孟護士長手寫評語那一行的時候，他正在翻頁的手指停住了，拇指和食指捏著紙角的力度讓紙面繃出了一條弧線。
“住院醫規培一年水平”這幾個字他看了兩遍，第一遍的速度正常，第二遍視線從頭到尾又走了一次，走得慢了一些。
然後他把鑑定表放下，拿起了林鬱明的推薦意見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的視線從紙面上抬起來，越過林鬱明的肩膀落在趙蔓芝臉上。
“解剖多少分。”
“九十二。”
趙蔓芝的回答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嘴唇的開合幅度很小，聲音剛好夠填滿這間不到十五平方的辦公室，不多不少。
“藥理多少分。”
“八十八。”
“跟臺幾個月了。”
“七個月。”
吳副科長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節碰到木面的那聲很輕，但在趙蔓芝回答完最後一個字之後的安靜裡聽得清楚，他把兩張紙摞在一起對齊了邊緣，從桌面左側的筆筒旁邊拿了一個灰色的長尾夾把它們夾在一起。
他看了林鬱明一眼。
那個目光的方向和時長，溫知意不在場看不到，但從趙蔓芝後來在食堂裡複述的描述來推斷，那一眼的意思是在確認，確認林鬱明把這個人帶來不是隨便帶的，確認鑑定表上的字不是隨便寫的，確認推薦意見後面蓋的章不是隨便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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