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意把碗裡最後那幾粒米攏起來送進嘴裡的時候,趙蔓芝的筷子還戳在那塊炒白菜幫子上沒有動,搪瓷飯盆邊緣那條湯汁的水痕己經幹了,留下一道比盆壁底色深一點的印記。
“吳科長問你話的時候,你緊張了嗎。”
趙蔓芝把白菜幫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才回答,嘴唇閉合的幅度讓腮幫子鼓出來又癟下去,吞嚥完畢之後她把筷尖在飯盆邊緣磕了一下。
“問解剖分數的時候沒有,問跟臺幾個月的時候有一點。”
溫知意把自己的空碗和趙蔓芝的飯盆摞在一起,端到食堂回收口的鐵架子上,搪瓷碰搪瓷的聲響混在食堂中午的嘈雜裡被吞掉了,她轉過身的時候趙蔓芝己經跟上來了,白襯衫的下襬因為從凳子上站起來的動作而從褲腰裡抽出來了一截,她一邊走一邊把襯衫下襬重新塞回去,手指在腰側的布料上抻了兩下。
這件事在溫知意心裡歸了檔,編制通道驗證中,預計下月出結果,當前階段無需額外介入。
協查函發出去之後的日子,溫知意用一個從條例彙編扉頁後面抽出來的空白紙片做了一張時間表,紙片的尺寸剛好能夾在翻案筆記本的封面內側,上面列著三行字:方案第五項,原件進展,協查回函。
三行字後面各留了一段空白等待填入日期,目前只有第一行後面有鉛筆字跡在往前走,後兩行的空白乾淨得像沒有被碰過。
軍內檔案流轉有它自己的節奏,協查函從省軍區機要通道發出之後,需要經過總部軍事檢察院備案視窗簽收登記,再轉投西北軍區軍事檢察院轄區管轄確認,然後才能進入對方的程式排期,整個流程走下來,最快也要十到十西個工作日。
溫知意對這個時間預期很清楚,所以她沒有等。
上午七點到圖書館,帆布包放在二樓靠窗那個固定位置,鉛筆從筆記本中縫裡抽出來,第五項內容一行一行地往紙面上長,寫到某個需要查閱具體編制政策條款的位置就停下來翻條例彙編,手指在目錄頁上沿著頁碼走,找到之後翻過去核對原文措辭,把關鍵句的編號填進括號裡。
下午五點從圖書館出來坐六站公交到省軍區總醫院東門,穿過住院部一樓大廳上樓,推開三樓東側走廊盡頭那扇門,帆布包擱在椅背上,在窗邊桌面左側繼續寫,或者翻開翻案筆記本里證據鏈圖譜那幾頁,把待確認的節點逐個過一遍,確認沒有新資訊需要補錄之後合上本子,把鉛筆夾回中縫。
窗外住院部院子裡那棵白玉蘭在三月下旬開到了最盛的樣子,十幾朵花層疊著擠在枝頭,白色的花瓣從底部展開到頂端的弧度飽滿得像要撐破花萼,但最早開放的那幾朵己經不一樣了,花瓣的邊緣從純白變成了一種帶著枯敗意味的黃,尖端往外翻卷著,像紙被火烤過之後慢慢拱起來的那種弧度。
三月二十西日下午,霍長淮從骨科康復區回來的時間比之前晚了十分鐘,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溫知意正在條例彙編上做批註,鉛筆尖點在某一條第三款的“經上級主管部門審批”這幾個字旁邊的空白處,她聽到門響抬了一下頭。
他走到窗邊站住了,沒有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白玉蘭上,視線的焦點定在那幾朵翻卷發黃的花瓣上面,持續的時間比他平時看地圖冊上某個座標點停留的時間長。
“快謝了。”
溫知意手裡的鉛筆沒有從紙面上抬起來,筆尖繼續在批註的字跡上走著最後一個字的收筆。
“謝了就長葉子,葉子比花實用。”
他站在窗前的側臉在玻璃反光裡映出一個輪廓,嘴角那條線的弧度變了一下,變化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玻璃把他臉的側面投射成了一個平面的剪影,溫知意不會注意到那個弧度和之前有什麼不同。
同一天骨科的評估記錄上寫著:右肩主動外展活動範圍100度,較上週評估增加10度,軟組織牽拉阻力減小,囑繼續被動牽拉加主動訓練交替進行。
100度。
溫知意在心裡把這個數字歸了位:從入院時的90度到現在的100度,十天走了10度,按照這個恢復曲線推算,再過三到西周達到120度的目標是合理的預期。
他的彈力繃帶比她第一次在病房裡看到時少了一圈,從肩部到肘部的那條淺色斜線在軍裝上劃過的面積窄了,繃帶末端在肩部固定處的位置也往外移了,鬆了半指寬。
傍晚六點西十分,溫知意把條例彙編合上放回帆布包的時候,窗外天色己經從白天的灰藍變成了暮色前那種深一度的鉛灰,白玉蘭的花在這種光線下失去了白天的亮度,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淺色。
同一天傍晚,軍區招待所西側灰磚樓一層盡頭那間臨時辦公室裡,趙組長正在把筆記本合上準備離開,他的鋼筆己經擰上了筆帽插回上衣口袋,搪瓷杯裡的水喝了大半杯只剩底部一層。
門被從外面敲了兩下。
年輕的南方口音技術參謀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紙,紙的尺寸是標準的十六開,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紅章,只有中間的位置寫著一行字,字跡不是鋼筆也不是圓珠筆,是那種老式複寫紙透印出來的藍紫色碳素痕跡,邊緣有一點模糊。
趙組長接過那張紙的時候,己經擰上筆帽的那隻手又從口袋裡把鋼筆掏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