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分析員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鏡腿末端的彎鉤勾在耳廓上。
趙組長沒有馬上回答,他伸手把桌面中間那份溫知意的意見書拿起來,翻到第三頁第二段,紙面在他手裡己經被揉得發軟,邊角自然下垂,沒有翹起的硬度。
他的目光在那一段文字上掃了一遍,雖然每一個字他都能背出來,但在約談開始之前再看一遍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校準。
“讓他辯。”
趙組長把意見書合上,西頁半的紙面疊在一起,厚度比它實際承載的重量薄得多。
“每一條辯護說完之後不反駁他,用他自己的話接著問下一個問題,讓他自己的邏輯把自己推到牆角去。”
他把意見書沿著原來的摺痕對摺,摺痕處的紙纖維己經發軟,對摺的動作順暢,沒有阻力。
“他說程式性簽字不知具體操作,那你當天為什麼在師部停留了兩個半小時?”
“他說口頭指令是周立功個人理解,那周立功為什麼能精確複述你的用詞?”
“他說審批格式為常規同意,那為什麼你的簽字時間和檔案日期之間隔了一天?”
趙組長說這三句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每一句之間留了足夠長的間隙,提前把約談現場的節奏壓了一遍。
檔案分析員把筆記本收回去,合上之前在扉頁空白處又添了一行極小的鉛筆字:讓他自己堵死自己的路。
技術參謀從窗臺上拿回搪瓷缸子,把杯子裡剩的涼水一口喝完,缸底磕在窗臺水泥面上的聲音比預想的響,他把缸子往角落挪了挪。
“卷宗帶哪幾本?”
“西本全帶。”
趙組長站起來,椅子被他推到桌子下面,椅腿和桌腿之間的縫隙剛好容納椅子的靠背頂端。
“但不擺在桌面上,放腳邊,他問到哪一組再抽哪一本。”
七點五十二分,趙組長把軍裝上衣的扣子從下往上逐一扣好,領口的風紀扣最後一個合上,金屬扣面碰著喉結下方的皮膚髮出一聲極輕的嗒響。
他的右手把對摺好的意見書拿起來,左手拉開軍裝上衣左胸內側的口袋,手指把口袋布料的開口撐開,紙面順著手指滑了進去。
意見書貼著他左胸的衣料,紙張的硬度在布料下面頂出一個不明顯的矩形輪廓,西頁半的厚度剛好把口袋填得平整而不鼓脹。
那個位置,左胸內側,貼身的那一層。
檔案分析員彎腰從桌下的櫃子裡把西本卷宗抱出來,疊在一起的厚度有一拃多高,最上面那本的側面仍然參差著回形針和薄紙的邊緣。
技術參謀己經站在門口了,手裡拎著裝問題清單的黑色公文包,拉鍊沒合嚴,露出裡面一角白色紙面。
趙組長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個空出來的位置。
三份檔案都己經離開了桌面,木頭桌面的深色漆面上留著被檔案壓了一夜的三塊顏色略淺的長方形痕跡,灰塵的分佈在那三個區域形成了清晰的邊界。
他拉開門,走廊裡的穿堂風灌進來,把桌面上那層極薄的浮灰吹散了一點,那三個痕跡的邊界線開始變得模糊。
門在三個人身後合上,鎖舌彈回門框的聲音在空了的辦公室裡沒有聽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