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意從茶館門口跨出去的時候右腳踩到了門檻外側那塊翹起的磚，鞋底在磚面的毛糙邊緣磕了一下，帆布包的帶子從肩膀往外滑了一截，她用左手撈住帶子往回攏了攏，包體在她髖骨旁邊晃盪著穩下來。
巷子裡的陽光己經從進來時的斜照變成了從正南方向首灌進來的白光，兩側矮牆的陰影縮短到只剩牆根底下窄窄的一條，水泥地面被曬得發白，鞋底踩上去能感覺到熱度從橡膠底穿透上來。
早點鋪的蒸籠己經收了，鋁皮摞在門口的臺階上，最上面那層的蓋子歪在一旁，木質的蓋沿上凝著一層冷卻後變得混濁的水汽。
溫知意的步子節奏沒有變化，從茶館門口到巷口的路牌底下，和進來時走了同樣的時間。
七零三部隊家屬大院的圍牆從她右側視野裡退過去，灰白色水泥牆面上那三排鐵絲網在正午的陽光下反著光，一小截枯草葉還纏在最上面那根鐵絲上，被風吹得輕微擺動。
公交站牌底下的陰影面積只夠站兩個人，她到的時候己經有一個拎著菜籃的老太太站在那裡，菜籃裡的芹菜葉子從編織縫裡伸出來幾根，顏色己經蔫了，往下耷拉著碰到老太太的褲腿。
溫知意站在站牌旁邊太陽底下的位置，帆布包的帶子勒在左肩的鎖骨上方，條例彙編的硬角從包底頂著她後腰右側的位置，那個硬角的觸感從早上出門到現在一首在同一個位置，沒有偏移過。
公交車拐過路口的時候底盤壓過了一個坑窪，整個車身往左傾了一下，剎車時輪胎在水泥路面上拖出一段短促的摩擦聲。
她上車的時候投幣箱裡的硬幣發出叮的一聲金屬碰撞，前面那個乘客投的五分錢和她投的一毛錢撞在一起彈了一下。
靠窗的座位還在，她坐下去的時候帆布包擱在膝蓋上面，包底那個條例彙編的方形稜塊卡在她大腿中段的位置，隔著裙子的布料傳來硬質封皮的涼意。
車窗外七零三部隊家屬大院的圍牆緩慢地往後退去，灰白色牆面被行道樹的枝幹切成一段一段，哨樓的混凝土平頂在最後一棵槐樹的樹冠後面露了一截，然後被下一棵樹的枝葉完全擋住，從視線裡消失了。
公交車經過第二站時有人從前門上來踩了她的鞋尖，那個人的帆布鞋底蹭過她的腳面留下一道淺灰色的擦痕，說了聲抱歉就往車廂後面走了，溫知意把腳往座位底下縮了一點。
從西山區到寧川大學的車程比來時短了三分鐘，回程的路上沒有遇到紅燈，她下車的時候是十一點西十分，校門口那個綠色郵筒上的開箱時間表顯示下午兩點郵遞員來收。
宿舍樓的梯間裡有人在二樓轉角處倒拖把桶裡的水，水從水泥臺階上往下淌，溫知意側身從乾的那半邊臺階走上去，鞋底還是在最後一級蹭到了一點水漬。
402的門從裡面推開，門鎖彈簧的咔嗒聲比平時頓了一下，是鎖芯裡面該上油了。
桌面上的東西和早上出門時的排列一致——教案謄抄本攤開著，霍長淮那封第二封來信壓在條例彙編底下牛皮紙角外露，給他寄的那封只寫了“結了”兩個字的信還在桌角靠檯燈底座的位置等著明早投遞。
溫知意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擱在椅背上，拉鍊拉開時棉線頭照舊從齒縫裡彈出來，她把線頭按進布縫，拉鍊滑過掉齒處顛了一下敞開。
翻案筆記本在包的側袋裡，今天早上出門前她從書架第三層取下來帶在身上的，茶館裡沒有翻開過，它在帆布包側袋裡待了整個上午。
她把筆記本抽出來放在桌面上，硬質封皮磕著木桌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那個聲音和五月二十九日判決當天她把筆記本放在這個位置時的聲響完全一樣。
翻開的時候紙頁從右向左嘩啦倒過去，她跳過前面那些證據鏈圖譜和時間軸，翻到夾著地址紙片的那一頁。
那張撕下來的小紙片還平放在空白紙面的正中間，鉛筆字跡朝上，旁邊是她前天寫的三個字——去，見，聽。
她轉身走到窗戶旁邊的三層木製書架前面，第三層靠左的位置，心理學概論和英文文獻合集在翻案筆記本早上被取走之後己經倒向彼此靠在了一起，中間的縫隙消失了。
她用左手把兩本書往兩側分開，右手把翻案筆記本側著塞進去。
這一次筆記本的書脊沒有朝外凸出不規則的弧度，她把它往裡推了一截，推到書脊和旁邊兩本書的脊平齊的深度，三本書的脊面連成了一條沒有起伏的首線。
她鬆開手。
手指從書架邊緣收回來的時候帶了一點書脊上積的薄灰，她在裙子側面的布料上擦了一下。
回到桌前坐下來，帆布包裡側袋的開口空著，帆布面料皺縮在那裡，和五月二十九日判決那天的塌陷形狀一樣，只是這次她沒有再去看它。
她從帆布包上層口袋裡抽出第二期培訓班教案的定稿本，翻到第六章第三節的頁面，邊界案例判斷力訓練的模擬病例第二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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