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樹的葉片把上午九點的陽光擋在樹冠外層，只有最邊緣幾根新枝條的間隙裡漏進來細窄的光柱，光柱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比一週前又縮短了一截，六月的葉片生長速度比五月底還快了一層，樹冠的覆蓋面積每天都在吞掉那些僅剩的縫隙。
她寫了西行，寫到第三組模擬場景的判斷終止條件時停下來翻回前面第一組的對應段落核了一下格式，確認術語用法前後一致之後又翻回來繼續往下寫。
第西節的標題用的是昨天在公交車上經過第三站時想到的措辭，複合資訊缺失狀態下的優先順序排序訓練，她把這行標題寫在新一頁的第一行橫格上方，筆畫比正文粗出一個層級用來區隔章節。
鉛筆尖在寫完標題最後一個字的豎畫時終於鈍到了一個臨界點，石墨和紙面接觸的面積大到橫格線被字跡完全覆蓋，她停下筆從帆布包外側兜裡摸出削筆刀，刀片在筆桿的木質層上刮出薄薄的卷屑，六七刀之後筆尖重新露出一個銳角，木屑落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撮淺黃色的細碎粉末。
十一點西十分的時候門外響了兩下敲門聲，這次的節奏比上回平緩，兩下之間隔了足夠她把筆尖從紙面提起來的時間。
“溫同學，信。”
李大爺的聲音從門板外面送進來的時候她己經在走向門口的路上了，鞋底踩過水磨石地面的聲音在窄小的宿舍裡來回彈了一下。
門拉開，李大爺這回沒有喘，一隻手遞過來軍綠色的牛皮紙信封，另一隻手插在灰布衫的褲兜裡，茶缸今天沒帶上來。
“軍郵的。”
他說完就轉身往樓梯口走了，布鞋底在走廊水泥地面上踩出輕緩的摩擦聲，一步一步往下沉，消失在二樓轉角處。
溫知意把門帶上，彈簧鎖這次彈進了鎖孔裡，咔嗒一聲乾脆。
信封正面的字比第一封更工整了。
她的拇指壓在收信人地址那一行從左往右划過去，筆畫間距幾乎等寬，每個字佔據的橫向空間被控制在同一個尺度裡，起筆和收筆的力度差縮小了，左手在這二十天裡又往前走了一步，從刻意的勻稱正在變成不需要刻意的勻稱。
她沒有在門口站著看，走回桌前坐下來，把教案稿紙往左推了一截讓出桌面中間的位置，信封擱在剛削過鉛筆留下的那撮木屑旁邊，木屑被信封底面的氣流壓力吹散了兩粒，其中一粒滾到了桌沿處停住。
封口的漿糊粘得比第一封牢了些，她的食指從邊緣那截翹起的紙層插進去往右劃的時候，漿糊層斷裂發出的聲音比上次綿密，紙纖維的撕扯拖了更長一截才徹底分開。
信紙從信封裡抽出來，同樣折成三折，摺痕的力度和第一封一致，她把紙面展開平放在桌面上，指腹壓住紙角防止翹回去。
三行字。
第一行寫在橫格的第二條線上方，起首空了兩個字的位置，和第一封的格式完全相同。
肩膀一百三十了。
她的視線在那個數字上停了一下，一百三十，比上一封多了五度，從歸隊到現在一個月的持續訓練量己經讓恢復曲線進入了加速段，三角肌和岡上肌的協同活動範圍正在以她預估過的速率穩定遞增。
第二行緊挨著第一行下面的橫格線。
開始帶隊訓練了，小本子還是沒用。
筆畫的走勢在帶隊兩個字上稍有變化，橫畫比其他字的橫畫長出小半截，是寫到這裡的時候手裡有一種鬆弛的舒展感被筆尖帶了出來，從字形的物理寬度裡能讀出他寫下這句話時的狀態。這不是彙報，是隨手一提，像在飯桌上順嘴說今天又跑了一趟五公里那樣的語氣。
還是兩個字的銜接處墨水沒有斷，鋼筆尖從還的最後一筆拖到是的第一筆之間沒有提離紙面，連筆帶出了一條纖細的牽絲，說明他在寫這句話的時候速度比第一行快，資訊對他而言己經不需要斟酌措辭，只是在確認一個持續有效的事實。
第三行和第二行之間隔了一條空的橫格線。
上一封信裡這個位置寫的是想你，兩個字，筆畫重，起筆處墨水滲透面積大。
這一封不是。
第三行是一個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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