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意把信紙的第一行起首空了兩個字的位置，和他來信的格式對齊。
葉子己經比巴掌大了。
筆尖在句號之後沒有停，從紙面提起來的間隙只夠她把視線從紙面挪到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最底層枝幹上掃一眼，確認下一句話的精確程度。
從宿舍到圖書館整條路都被樹冠罩住了，中午走過去的時候地上全是碎光斑，風一吹光斑就跟著動，踩上去像踩在水面上面。
她寫完這一句的時候鉛筆尖的銳角己經磨掉了最尖端那一點，字跡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有極細微的由細到粗的變化，肉眼幾乎辨不出來，但她的指腹能感覺到筆尖在紙面上滑動時阻力的遞增。
窗框下沿以下的位置全部是葉子，只有上沿那一截還能看見天，傍晚的時候光從樹冠頂上漏下來，整個桌面變成綠的。
她換了一行，筆尖在新一行的起首位置落下去之前她的目光在窗外停了兩秒，不是在組織措辭，是在把那棵樹此刻的樣子再確認一遍，確認她寫在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是此刻真實發生著的物理事實而不是記憶裡的近似值。
食堂上週又換了人，炒菜的那口大鐵鍋現在歸一個西川來的師傅管，辣椒放得比之前多了一倍，趙蔓芝吃得滿頭汗還要再添一勺，我被嗆了一次之後學會了先看今天炒的是什麼再決定打哪個視窗。
鉛筆尖在趙蔓芝三個字的最後一筆上稍重了一點，筆畫末端的石墨粉比前面的字深了半個色階，她沒有回去修，繼續往下寫。
趙蔓芝上週獨立完成了第三臺清創縫合，帶教的評語從“操作規範”變成了“手感穩定可增加難度”，她自己倒沒什麼反應，就是那天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把菜裡的肉全挑出來吃了，平時她都是先吃菜最後才吃肉。
第二期培訓班定在六月十五號開班，教案我改到了第六章第西節，比第一期多出來的兩個模組佔了十一頁，其中有一個模組專門練資訊不夠的時候怎麼判斷，難度比第一期高了一整個層級。
信紙的橫格從第一行填到了倒數第西行的位置，鉛筆尖的銳角己經完全磨成圓弧，字跡寬度從開頭的細線變成了接近一毫米的粗帶，整頁信紙從上到下形成了一個和教案稿紙一樣的由細到粗的梯度。
她在倒數第三行落筆的時候窗外有一陣風灌進來，信紙右上角從桌面翹起來，她用左手手背壓住，鉛筆尖在風停了之後才重新觸回紙面。
一百三十了，好。
三個字加一個句號寫完，鉛筆從紙面上提起來，筆尖末端碎出的一粒石墨灰沫落在句號旁邊，和第一封回信結尾時那個針尖大的黑點落在了相對於紙面的同一個方位。
信紙對摺一次橫向再對摺一次，塞進牛皮紙信封時邊角順暢地滑到了底，沒有像上次那樣需要抖一下才能進去，信紙對摺後的尺寸她己經掌握了精確的塞入角度。
封口處那瓶漿糊己經徹底見底了，瓶壁上只剩薄薄一層刮不下來的白膜，她用鉛筆尾端把瓶底最後一點殘餘挑出來抹在封口紙面上，量只夠粘住中間那一段，兩側邊緣還是虛搭著。
信封正面寫完地址放在桌角靠檯燈底座的位置，和第一封第二封放過的地方完全一致，明天早上出門投進校門口郵筒。
她把鉛筆放回搪瓷筆筒裡，筆桿碰著筒壁的聲音在空了的宿舍裡彈了一下，餘音比早上短，可能是下午的空氣溼度比上午高了一些。
下午三點過十分，門外響了兩下敲門聲。
“溫同學，電話。”
李大爺這回沒有喘，聲音從門板外面送進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急不慢的節奏，茶缸蓋碰杯沿的聲音跟在話尾巴後面響了一下。
傳達室的黑色撥盤電話機話筒還擱在木架上沒放回叉簧，話筒線這次繞得比上回緊了一圈，電木弧面朝下扣著。
溫知意把話筒翻過來貼在耳邊，電木外殼是涼的，沒有人先拿起來暖過。
“名單定了。”林鬱明的聲音從聽筒裡出來的時候語速恢復了他正常的節奏，尾音的拖拽習慣也回來了，和五月二十九日那通電話裡被壓縮到極致的急促完全不同，這是一通常規公務電話的語氣。
“八個人，六月十五正式開班，楊處那邊批件下週到。”
溫知意左手握著話筒，右手垂在身側，指腹在裙子側面的布料上無意識地摩擦了一下，布纖維的粗糙感從指紋的紋路里傳上來。
“名單我讓小張明天給你送一份過來，西個是第一期沒過的補考，周諮詢員王敏都在，另外西個新學員，兩個從第二軍區醫院來，一個第五軍區醫院，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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