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五成垂著腦袋站在王老實跟前，滿脊樑的汗把藍布衫浸得發潮。
他盯著村長那雙佈滿紅血絲、半點轉圜餘地都沒留的眼睛，喉結滾了三西下。
周圍一圈村民的目光像針似的紮在他背上，全是明晃晃的指責與嗤笑，再硬扛下去，指不定這群人真能把他拖去曬穀場示眾，到時候臉就全丟到外婆家去了。
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蹦出三個字，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給！！”
他太清楚眼下的處境了，今天這三十文錢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硬賴在這裡半點兒好處都撈不著，只會平白無故挨更多白眼，受更多磋磨，反倒不如趕緊把錢遞出去，夾著尾巴逃離這被幾十雙眼睛盯著的難堪地方。
他枯瘦的手伸進貼身的布衫內袋裡，指尖在最裡面的夾層反覆摳摸半天，摸出一個磨得發亮的粗布小荷包。
指節顫巍巍地解開繩結，一個銅子一個銅子往外數，那動作慢得像被黏住的皮影戲人偶。
每摸出一個錢，眼角的肌肉就忍不住抽一下，這可是他攢了快小半個月的血汗錢，平日裡連買個粗燒餅都捨不得多花一文。
“拿來！”王老實半點兒跟他客氣的意思都沒有，往前一伸手，手掌攤在冷五成眼皮子底下，掌心裡全是常年握鋤頭磨出來的硬繭，連半分退讓的空隙都沒給對方留。
“不能給！這些錢是留著給金寶買新布鞋的！你瘋了？”旁邊的黃二妹猛地反應過來，像護崽的老母雞似的撲上來，伸手就想去搶冷五成手裡的銅子，指甲縫裡的泥垢都崩了出來。
這可是三十文錢，要賺多久才可以有這麼多？憑什麼給冷卿蘊這個女孩子家家？
這可是以後要給她金寶的錢，誰也不能拿走！
在黃二妹的心中，冷五成的東西就己經是屬於她們母子倆的。
“滾一邊去！”冷五成這會子心裡的火氣早就憋到了頂點，轉頭對著黃二妹低吼了一聲。
把數好的三十文銅子“啪”地一聲拍在王老實的掌心裡，那銅子碰撞發出的脆響，驚得他自己心臟都跟著抽疼了一下。
他半點兒都沒再看身邊黃二妹鐵青的臉，甚至連跟在黃二妹身後怯生生的兒子李金寶都沒多瞥一眼。
轉身埋著頭就往老宅的方向急走，腳步快得像後面有野狗在追，只留給他新婚母子兩個決絕又狼狽的背影。
黃二妹盯著冷五成消失的身影愣了兩秒，抬眼掃過周圍還沒散去的村民，那些目光裡的嘲諷像針似的往她臉上扎，她臉漲得通紅，指尖攥著兒子李金寶的手腕，幾乎要把孩子的胳膊捏出紅印子，一言不發地低著頭，順著牆根往冷家老宅的方向疾走，髮髻邊散落的碎髮被晚風颳得亂飛。
王老實看著三個人狼狽逃竄的背影，掌心攥著那還帶著冷五成體溫的三十文銅子，抬眼對著圍攏的村民揮了揮手，粗啞的嗓門帶著幾分剛消氣的疲憊：“都散了散了！該回家燒火做飯的燒火，該餵雞鴨的餵雞鴨，這點事都過去了，別再圍在這兒耽誤自家的活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