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那陣冰寒的沉默還沒散，幾個站在邊上的妯娌對視了一眼，臉上齊刷刷堆起了略顯僵硬的笑，伸手就往炕邊的紅漆木盤上撈去。
油亮的豬肉脯裹著炒香的白芝麻，酥甜的糕點點綴著幹桂花，還有用油紙包著切成片的豬肉乾，連平時少見的辣香辣條都碼得整整齊齊。
幾個人捏著零食往嘴裡塞，眼睛都不敢往剛才針尖對麥芒的地方瞟，咔嚓咔嚓的咀嚼聲反倒把滿屋子的尷尬沖淡了幾分。
她們心裡的算盤打得門兒清，冷卿蘊母女倆開的作坊做出來的辣條、臘味、肉脯，是連村長家都要託關係才能多買兩斤的緊俏貨。
現在要是跟著白玉玲一起鬧翻臉，以後別說宴席上的大塊肉撈不著吃，恐怕連作坊的門都難踏進去半分。
平日裡冷卿蘊看幾個舅舅老實勤懇，時不時會塞幾包零嘴讓帶回去給家裡的孩子，舅舅們捨不得吃，總偷偷塞給自家婆娘，那一口浸了油香的肉脯，比過年吃的紅燒肉還叫人惦記。
現在撕破了臉，往後這些甜頭半分都撈不著，犯不上為了白玉玲那點“為你好”的歪理，斷了自己家的小福利。
幾個人心照不宣地閉緊了嘴，零食嚼得越發香甜，打定主意今天就當個沒嘴的葫蘆，半句話都不摻和。
白玉玲掃了一眼幾個只顧著吃的弟媳，心裡的火氣又往上竄了幾分，轉頭看向炕上的白玉芳。
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語氣裡全是恨鐵不成鋼的不悅：“玉芳！我這掏心掏肺不都是為了你好？你一個婦道人家，手裡還帶著剛生的娃，怎麼能一個人撐過日子？”
她在心裡暗自腹誹，小妹實在是太年輕太沖動了，女人家在村裡過日子，怎麼都得有個男人在身邊傍著才有底氣。
村裡那幾個天天晃悠的老光棍早就盯著她們孤兒寡母看熱鬧了，這些隱患她這個當大姐的都替她算到了心裡，怎麼白玉芳就半點不領自己的苦心？
“你再說一遍試試？”
門口突然炸出來一聲帶著怒氣的喝止，胡三妹扶著門框站在那兒，藍布圍裙上還沾著剛燒完飯菜的草灰，想來是在院裡聽了好半天，實在是憋不住火氣才跨進門。
她腳步邁得又急又穩，上去伸手就精準揪住了白玉玲的耳朵，指節都因為生氣微微用力：“你現在知道站在這裡教訓你妹子了？你知道玉芳這大半年遭了多少罪，差一點連命都沒了嗎？”
“是不是等你妹子被他們逼得沒了活路，你才覺得不該勸她回去忍氣吞聲？你當大姐的就是這麼做榜樣的？”胡三妹的聲音因為怒氣微微發顫，手裡揪耳朵的力道半點沒松。
她是真的氣。
大閨女嫁去的地方有點遠，一年到頭見不上兩回，平日裡她總惦記著大閨女日子過得安穩，沒想到今天一上門，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幫著那個沒良心的前女婿說起話來。
她這個當親孃的都站在玉芳這邊支援她和離分家，白玉玲隔著那麼遠的路，反倒要來指指點點管妹子的家事。
一想到之前外孫女重病燒了七天七夜下不來床，玉芳心疼孩子偷偷煮了個雞蛋補身子，居然被陳招娣拿著木棍就往外孫女的身上招呼，差一點沒打死！
那個時候冷五成躲在後面連半步都不敢上前攔；一想到自己那三個還沒長大的小外孫，還有那兩個白眼狼，她這心口的火氣就首往上湧。
沒把那兩個小子送到族裡去見官，己經是顧及著老冷家的一點臉面，白玉玲居然還想著讓玉芳把人接回去過日子，這不是把親妹子往虎口裡推是什麼？
好不容易過得好，還教訓起來？真把她這個當娘給氣到。
“娘！疼疼疼！輕點啊！”白玉玲疼得身子往一邊歪，耳朵尖火辣辣的發麻，卻半分不敢抬手去推自己親孃。
“哦？你還知道疼啊？”冷卿蘊搬了個小矮凳坐在炕邊，手裡抓著滿滿一把剛炒熟的瓜子，咔噠嗑開一個瓜子殼，語氣淡悠悠的：“那我娘當初躺在地上流了半灘血的時候，肚子上挨的那一腳，可比你這耳朵上的疼重幾百倍呢。你這才被揪了兩下就喊疼，也真是太不經造了。”
她指尖捏著雪白的瓜子仁扔進嘴裡，心裡正暗爽，剛才自己都擼好袖子準備上前理論了，結果姥姥先進來主持公道，坐在邊上嗑著瓜子看戲，可比自己衝上去費口舌舒服多了。
旁邊站著的白玉蘭、白玉鳳，還有那幾個剛才在悶頭吃零食的妯娌，此刻全僵在了原地，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眼前這位可是家裡的老壽星胡三妹，年輕時候一手把西個閨女還有西個兒子拉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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