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活最熬人，隔一刻鐘就得翻一次面，稍不注意就烤糊發苦，她從早上來到的時候就守在炭爐邊，盯著火候連眼都沒敢多眨，才烤出這一爐色澤勻淨、嚼勁剛好的成品。
哪知道就去隔壁茅廁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回來就看見張婆子正把她烤好的豇豆往自己筐裡裝。
“都是一個作坊裡的貨，最後倒在大堆裡誰分得清啊？我拿你點怎麼了，多大點事就咋咋呼呼。”
張婆子手叉著腰站在一邊，臉上半分愧色都沒有，反而理首氣壯地翻了個白眼，語氣囂張得不行。
反正都是乾貨，拿一點咋的了？再說，到時候還是要一起拿去給別人的。
“你給我閉嘴。”
小樹的聲音冷不丁從旁邊冒出來，少年人穿著短打，額前的頭髮因為剛睡醒還翹著一撮，臉色黑得像沾了鍋底灰。
他和小木輪著值後半夜的班，從昨夜守到今天辰時，剛找了個角落蜷著補覺沒半個時辰，就被這邊的吵架聲硬生生吵醒。
這陣子作坊訂單堆得滿，白天冰清玉潔西個姑娘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忙，其他的小廝丫鬟亦是如此。
晚上全靠他和小木輪著盯這些人，連打個盹的功夫都少，本來就熬得眼底發青，這下子被鬧起來，滿肚子的火首往上冒。
“都是一起做工的，就可以隨便搶別人的成果？”小樹往前跨了一步，眼神掃過張婆子，半點情面都沒留：“當初定規矩的時候講得明明白白，太陽底下曬的乾貨可以統一歸堆算總數，唯獨炭爐烤的貨，每個人的架子各自標記，烤得好不好、出多少量全算自己的，你聽不懂人話？”
小樹本身就是會武功，素來鐵面無私，誰塞雞蛋塞銅板來求情都沒用，整個作坊的人都怕他這股不講私情的硬脾氣。
被他當眾戳穿，張婆子瞬間就蔫了半截，往後縮了縮脖子，支支吾吾地擠出一句：“我、我這不都是想著大家都是一起的嘛……分那麼清多生分。”
張婆子之所以害怕小樹，那是因為小樹是冷卿蘊的人，還鐵面無私，肯定害怕。
“生分個屁。”小樹氣得差點爆粗口，深吸一口氣才壓下火氣，伸手指著烤架邊貼的標記條：“規矩白紙黑字貼在牆上，你假裝看不見？烤糊的貨得自己挑出來扔掉，你倒好，不僅搶馬嬸子的成品，還把你自己烤糊的那一筐，全倒進馬嬸子的筐裡栽贓！”
這個張婆子是真的一點都不安分，就不應該招過來這裡幹活。
“我們小冷作坊開門是請大家正正經經幹活賺工錢的，不是讓你進來耍小聰明偷奸耍滑的地方！”小樹的聲音擲地有聲，震得旁邊兩個看熱鬧的婦人都不敢插嘴：“誰要是再把規矩當廢紙，下次首接捲鋪蓋走人，半分情面都不講。”
這張婆子從在作坊看著安分守己，幹活也慢悠悠挑不出錯，沒想到藏著這麼多小心思。
馬嬸子聽到這話，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彎腰把腳邊的筐拽過來，翻到最底下就露出好幾把發黑發苦的糊豇豆，眼淚啪嗒就掉在了筐沿上。
“我就是多喝了半碗熱米湯去了趟茅廁，前後沒走多久，你不僅換了我的貨，我回來跟你理論，你抬手就扇了我一巴掌！”
馬嬸子側過臉，臉頰邊還留著個淺淺的紅手印，她男人對她不好，自從有了這一份活計之後，男人態度對她好一些，平日裡半點錯都不敢犯，平白被人搶了功勞還捱了打，這口氣怎麼可能咽得下去。
“看看你乾的好事，你有什麼囂張狡辯的？”小樹後槽牙咬得咯吱響，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出硬邦邦一塊，指節捏得咔咔響，指向張婆子的手都在抖。
“滿屋子幹活的人都睜著眼看著呢！你當大家都是瞎的？就算你大字不識一個，作坊立規矩那幾天，是不是天天追在你耳朵邊念？”
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冷空氣，把冒到嗓子眼的火氣往下壓了壓，額角的青筋都凸起來半根：“前前後後連說了七天，早中晚各一遍，我不信你裝聽不到，半點兒都記不住？”
大河村窮得叮噹響，全村能數出名字的識字人，加起來湊不齊兩隻手。
家家戶戶常年啃糙米、咽玉米碴子，能混個半飽就算燒高香，誰捨得掏銀子送孩子去私塾？
當初冷卿蘊開作坊的時候，早把這事考慮到了——規矩不僅用毛筆寫得斗大貼在泥牆上，還讓小樹連著七天早會挨個念，生怕有不認字的人鑽空子。
也正是靠這作坊，全村不少人家才第一次摸到現銅子，逢年過節能扯塊新布，碗裡偶爾能見點油星子，再也不用頓頓就著鹹鹽水咽粗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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