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婆子一聽真要把她攆走，“啪”得一聲就往地上一坐，粗糙的手掌“啪啪”拍著泥地。
塵土都拍起來半寸高，尖嗓子扯得半個村都能聽見：“我起早貪黑給你幹了這麼久，憑啥說趕人就趕人？我不就是輕輕碰了她一巴掌？她一個小輩憑啥跟我頂嘴，懂不懂尊老愛幼！”
她死都不肯走——這作坊管一頓熱飯，頓頓有白麵饅頭，還有一個肉菜，有的時候吃包子，裡面有油炸或者是豬肉，那可是多好？
她一年到頭在家裡都看不了那麼多，在這裡都吃了那麼多，換作是誰都不願意走。
工錢比下地種莊稼多不知幾倍倍，放著這麼好的差事傻子才肯走。
她活了大半輩子，村裡誰都讓著她三分，冷卿蘊一個剛十歲的小丫頭，總不至於當著全村人的面，把她這個老婆子的臉面往地上踩。
冷卿蘊就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在地上打滾撒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風颳得有點大：“我這開門做生意，規矩裡從來沒寫過什麼‘尊老愛幼’。大家都是揣著力氣來賺工錢的，憑誰要平白無故讓著你？就憑你年齡長几歲？”
她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沉了半度：“你年齡大，是吃自家的糧長的，不是吃馬嬸子家的米長的，你半文好處都沒給過她，憑啥叫她讓著你？在我這院子裡大喊大叫，真把我的規矩當畫出來看的擺設？”
“你愛在這坐就坐著，沒人陪你耗。我數三個數，你自己爬起來拿著工錢走，我就當這事沒鬧過，否則”
冷卿蘊抬眼掃過去，還在旁邊的小木，立馬就從無精打采精神起來：“我就讓人首接把你抬出去，扔在作坊大門口的土路上，到時候全村人都來看你坐地上撒潑，丟人的可不是我。別跟我玩倚老賣老那一套，我不吃這套，全村人也沒人欠你的。”
她轉頭看向站在賬房門口提筆等的小樹，點了點頭：“算清楚天數，工錢一分不少給她，那五十文賠馬嬸子的從裡面扣就行。”
本來她想首接讓張婆子賠一百文，但轉頭想想，張婆子家裡那點情況她也清楚，一下子掏一百文得心疼半年，五十文剛好能讓她肉疼長記性。
剩下的一百文，等會兒她自己從私房錢裡掏出來塞給馬嬸子，畢竟人是在她作坊裡被打的，她這個老闆該擔的責任不能推。
誰讓她招了這麼一個人回來，咋樣都是得自己賠償一點。
也正好作坊裡沒出過這樣的事情，她就當做是，殺雞儆猴！
如果這一次原諒，以後的人都會這樣去幹，還是要做一些表態。
“好的小姐。”小樹去賬房那邊，筆尖在賬冊上刷刷劃了兩下，很快就把一串銅子用草繩串好了，單獨把五十文挑出來放在另一個粗布小錢袋裡。
“我不活啦！你憑啥這麼欺負我一個老婆子！”張婆子見冷卿蘊半點兒鬆口的意思都沒有，坐在地上雙腳亂蹬，褲腿上全蹭滿了泥點，尖嗓子喊得破音：“你今天要是敢趕我走，我明天一早就堵在你作坊大門口，來一個顧客我就說你家貨裡摻髒東西，讓你的東西都賣不出去！天天來鬧，鬧到你給我服軟為止！”
她篤定了冷卿蘊怕生意受影響，遲早得鬆口把她請回來。
旁邊的小木靠在堆著幹豇豆的竹筐邊上，眼皮困得首打架，聽著她喊出這種蠢話，伸出手狠狠揉了揉眉心，半句話都不想說。
他真是服了，這陣子作坊平平安安連半點鬧事的人都沒，這個張婆子怕是早就把之前傳的事忘乾淨了。
冷卿蘊就那樣安安靜靜看著張婆子在地上拍得滿手灰。
那麼喜歡撒潑就在這裡撒潑個夠，正好可以給乏味的活計新增一點樂趣。
只要不影響活計，那還是可以待會再把這個張婆子趕走！
正在烤著幹豆角乾的嬸子們手裡的活計全停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往這邊瞟，卻沒人敢上前搭半句腔。
冷卿蘊臉上半分波瀾都沒掀起來，連眉尖都沒動一下，彷彿眼前撒潑的不是個往地上拍得灰塵亂飛的老婆子，只是腳邊滾過的一團沾了泥的舊棉絮。
等張婆子哭嚎得嗓子都發啞，氣音斷斷續續卡殼的間隙，冷卿蘊才慢悠悠掀了掀眼皮，語氣輕得像落在菸葉子上的微風：“你確定要鬧到底？”
她說著忽然低低笑出了聲：“你真當我院裡那幾個練過拳腳的小廝，是僱來站著當擺設看風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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