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現在作坊裡大半村民都在賺工錢,吃著冷家的飯,誰會傻到站出來幫她這個不講理的老婆子說一句話?
就連村長家的也有好幾個都在這裡幹活。
就算是幫,肯定也不會幫她這個老婆子。
這個作坊可是冷卿蘊的,別說她天天來門口鬧,冷卿蘊想把他們趕出去,全村人都得幫著攔。
門口守門的許六狗更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嘴皮子比磨鋒利的柴刀還能扎人,以前有人說他的時候,被他站在門口罵了半個時辰,連頭都抬不起來,轉身就跑沒了影。
還有管物料的王桂花,那更是村裡出了名的潑辣,半點虧都不肯吃,只要許六狗一句“張婆子在裡面撒野”,這群人湧上來,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給淹了。
張婆子坐在涼絲絲的地上,腦子飛快地盤算一圈,發現前前後後全是她惹不起的人。她攥著自己滿是補丁的褲腳,指甲差點掐進肉裡,心裡堵得像塞了一團溼稻草——她實在不想走啊。
走了之後,這每個月大幾百文的穩當進項就沒了,回家那三個遊手好閒的兒子,非把她罵個狗血淋頭不可,三個孫子的聘禮,更是連影子都摸不著。
可她翻遍了肚子裡的花招,此刻半點兒都使不出來,只剩滿心的不甘心在肚子裡打轉,卻連半句硬氣的話都喊不出來。
“小木。”冷卿蘊沒耐心再跟她耗下去,看了看打哈欠的小廝抬了抬下巴,語氣淡得像吩咐去倒杯茶,“把人扔出去,按規矩結了這三日的工錢,別沾了咱們作坊的乾淨地方。”
張婆子是想留在這賺這份穩錢,可壞了規矩動手搶馬嬸子藏的幹豆角、還把人給打了一巴掌還能留,往後作坊裡幾十號人都有樣學樣,她這立了大半年的規矩,就真成牆上畫的廢紙了。
“卿蘊!這是鬧哪出啊?”院門口忽然傳來清亮的女聲,白玉芳掀著粗布門簾走了進來,剛跨進門檻就聽見“扔出去”三個字,站在原地滿臉茫然:“這到底是發生啥大事了,要把人往外扔?”
張婆子黯淡下去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從地上爬起來。
泥點子蹭了半褲腿,跌跌撞撞衝到白玉芳腳邊,伸手就死死攥住她的藍布褲腿:“玉芳啊!我沒犯啥大錯,我就是一時糊塗,你幫我求個情,讓我留在作坊裡幹活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她太清楚白玉芳的性子了,心腸軟麵皮更薄,當著這麼多村裡人的面,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下跪,丟了臉面。
現在全村人都在作坊裡沾光,哪家每月不賺個五六百文?兩口子都在作坊幹活的,一個月能攢下近一兩銀子,她怎麼可能捨得把這金飯碗往外推?
等以後留下來,沒人盯著的時候,照樣能從軟性子的馬嬸子那裡摳點好處,偷摸藏點剛烤好的上等幹豆角帶回家。
反正馬嬸子的男人是個醉鬼,整天就知道找她要銀子打酒,半點兒不會護著她,這麼軟的人不欺負,難道去招惹那些敢叉著腰罵人的潑辣貨嗎?
張婆子牙一咬,“噗通”一聲就結結實實跪在了白玉芳腳邊,老淚縱橫扯著她的褲腿來回晃,皺紋擠成了溝壑:“玉芳啊,你行行好,看在我們是一個村的份上,跟卿蘊說句好話留我一條活路!我那三個孫子還等著我賺銀子娶媳婦呢,你總不能看著我回家被兒子罵死吧!”
周圍幹活的嬸子都不約而同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全都落在白玉芳臉上,誰都看得出來,這張婆子是想把心軟的白玉芳拖下水,當自己的免死金牌。
白玉芳眼望向張婆子時,臉上半分慣常的軟和笑意都沒了。
她就安安靜靜站在那,眼神平平靜靜落在對方滿是淚痕的老臉上,既沒伸手去扶,也沒開口說半句鬆快的求情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的聲音穩得沒有半分猶豫:“作坊從頭到尾都是卿蘊在當家,你跪我沒用,該求的人不是我。我剛從家裡過來,確實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我跟我閨女相處十年,她是什麼性子我清楚得很——從來不會平白無故把人往外趕。”
能在這作坊裡安安穩穩幹上大半年的嬸子們,哪個不是手腳勤快從不耍滑的主?自打作坊開張,就沒有一個人是手腳不乾淨的。
而且,也不允許在作坊裡打架什麼的,如今這張婆子來了才倆月,就落到要被趕出去的地步,方才遠遠吵吵嚷嚷說的拉扯打架,不用細問也能猜到,錯處百分百在張婆子身上。
作坊裡的規矩寫的特別多,也是半個月到一個月都說一次,就怕大傢伙幹著活計就全部忘記。
也是為了提醒大家,所以……沒半個月到一個月就會讓丫鬟或者小廝讀一次。
如果不是因為大河村的人基本都是不識字的,也不會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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