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沒有回答，緩緩收回目光，彷彿周魁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一般，轉過身，拿起案上的筆，開始寫信，動作不急不緩，彷彿帳中根本沒有人等著他開口審問。
周魁站在那裡，看著陸銘不緊不慢地寫信，從一開始的故作鎮定，到後來的逐漸焦躁，再到最後幾乎按捺不住的憤怒，情緒在漫長的沉默中一點一點地被消磨殆盡。
他想開口質問，但陸銘根本不看他，讓他滿腔怒火都像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發現，在這種沉默面前，任何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帳中只有筆劃過紙面的聲響，與周魁因驚懼而略顯急促的喘息聲，在寂靜中交替迴盪。
陸銘寫了滿滿一頁紙，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放下筆，將信箋摺好，裝入信封封好口，隨後起身走出帳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估算了一下時辰——距離天亮還有大約兩個時辰，時間還算充裕。
他轉身回到帳中，從櫃中取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風乾羊肉，又倒了一碗清水，然後走到後院棲架旁，蹲下身，將羊肉託在掌心，湊到小灰面前，面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殷勤和討好，有些諂媚地開口：“小灰，辛苦你跑一趟。這塊肉是特意給你留的，上好的風乾羊肉，我都沒捨得吃。”
小灰蹲在棲架上，歪著腦袋看著他，一副高冷神情，對他的殷勤不為所動，彷彿在說“那誰上次半夜把我叫醒的賬我還沒跟你們算”。
陸銘也不急，就那樣蹲在它面前，託著那塊羊肉，耐心地等著，嘴裡還絮絮叨叨地說著好話：“我知道上次是我們不對，不該半夜把你叫醒。但這次真的是要緊事，十萬火急，關係到一大盤棋局的勝負。你幫我把這封信送過去，回來我再給你切一塊更大的，行不行？”
小灰扭過頭去不理他，一人一鳥對峙了良久，小灰終於有了動作，低下頭去啄了一口他掌心的羊肉，吞了下去。
陸銘看著它風捲殘雲地吃掉那塊羊肉，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吃了他的肉，總該辦事了吧？
果然，小灰吃完那塊羊肉後，抖了抖羽毛，終於屈尊降貴般地伸出一隻爪子，示意他將信綁上去。
陸銘連忙將信牢牢綁好，又檢查了一遍確保不會在半途掉落，然後退開半步，拱手道：“拜託了。”
小灰瞥了他一眼，展開翅膀，騰空而起，在夜空中劃過一道灰白色的弧線，徑首往尚書府的方向飛去。
陸銘站在院中，望著它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轉身走回帳中，那裡還有個人等著他審，今夜收集到的口供和證物有不少，要儘快整理，為天亮後的下一步行動做準備。
小灰落在沈江離的書案上時，沈江離還沒有睡下，他正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卷書，聽到窗欞上傳來熟悉的翅膀拍打聲，便放下書卷，起身去看。
小灰徑首飛進來落在案上，先伸出翅膀，不輕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算是替陸銘報了上次半夜被叫醒的仇，也替自己討回了一點公道，然後才伸出那隻綁了信的腿。
沈江離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淺淺的紅痕，嘆了口氣，終究沒有計較，伸手解下它腿上的信，展開來，湊到燈下仔細閱讀。
陸銘在信中詳細彙報了今夜的行動經過——李茂己經控制住了，交出了一封火漆密信；周魁也被拿下，雖然沒有開口，但態度己經開始鬆動；陳昭那邊還在稱病中，暫時沒有異動……
信的末尾，陸銘附上了一幅手繪的圖案——正是那枚火漆上印著的標記，一朵半開的蓮花，花瓣舒展，花蕊處卻畫著一道細微的、不易察覺的裂痕。
沈江離的目光落在那幅圖案上，久久沒有移開，半晌，他放下信箋，閉上眼睛，像是在記憶中仔細的搜尋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目光冰冷——他見過這個標記。那是在幾年前，他奉命南下剿匪，在一處被剿滅的窩點中查獲了一批文書，他曾在那上面見過一模一樣的印記。
那個窩點，與京城中某個位高權重的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當時沒有深挖到底，因為證據鏈在中途斷了。
但現在，這個標記重新出現了。
他沒有猶豫，立刻提筆寫了一封回信，信中只有一句話——“標記我認得，等我訊息。李茂的信勿拆，切記。”
他封好信，站起身來，沒有立刻給小灰安排任務——經上次一事他明白了，為了他們兄弟二人的安全考慮，小灰是萬萬不能得罪的。
他先去了廚房，切了一盤新鮮的羊肉，端回來放在小灰面前，又泡了一壺御賜的好茶，倒了一盞放在羊肉旁邊，摸了摸小灰背上光滑的羽毛，面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耐心：“小灰，辛苦了。先吃點東西，喝口茶，歇一歇。等會兒還要麻煩你再跑一趟。”
小灰看著面前那盤新鮮的羊肉和那盞散發著清香的茶水，又看了看沈江離，終於滿意了，低頭開始吃那盤羊肉，享受著獨一份的優待。吃完羊肉後，它又低頭喝了幾口茶，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乖順地伸出一隻爪子，示意沈江離將信綁上去。
沈江離綁好信後，又輕輕撫了撫它的背羽，低聲道：“拜託了。送到後，回來再給你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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