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的身影沒入夜色中,陸銘沒有急著回帳中審周魁,而是先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才轉身不緊不慢地往關押周魁的那頂帳篷走去。
帳中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周魁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在對上陸銘那張笑臉之後,警惕又化作了更加複雜的神色——有戒備,有揣測,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陸銘沒有走到他面前,而是在門口站定,雙手抱胸,倚在門上,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望著他,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嘴角的那抹笑意完全沒有抵達眼底。
他的眼睛與從前每一次見面都不一樣,是冷的,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讓人不敢與之對視。那種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深入骨髓的殺伐之氣,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如同一柄無聲出鞘的利刃,寒氣逼人,將帳中本就稀薄的空氣壓得更加凝滯。
周魁起初還能勉強與他對視,但不過三五息的功夫,便不由自主地移開了目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陸銘依然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他曾在北疆的雪地裡趴過一整夜,只為了等待一個最佳的伏擊時機。比起那些,此時站在一頂溫暖的帳篷裡等一個人崩潰,實在是一件再輕鬆不過的事情了。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在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周魁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粗重起來,手指不自覺地蜷曲、鬆開、又蜷曲,似是在徒勞的試圖抓住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卻什麼也抓不住。
他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開口道:“陸大人……您到底想怎麼樣?要殺要剮,你給個痛快話!你這樣不說話算什麼本事?”
陸銘緩緩收了笑意,努力學他哥,面無表情地看著周魁,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周副將,你確定要我開口嗎?我一開口,就不會只是說幾句話那麼簡單了。”
周魁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遠比他在京營中聽到的那些傳聞要可怕得多。
那些傳聞說他只是個靠著兄長蔭庇上位的紈絝子弟,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分明是一頭蟄伏己久的狼,正耐心地等待著獵物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然後一擊斃命。
陸銘看著周魁那張在燈下顯得愈發蒼白的臉,額頭不斷滲出的冷汗,以及微微顫抖的指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但他沒有急於逼問,只是緩緩首起身,轉身走出帳外,丟下了一句不鹹不淡的話:“周副將,先好好休息,天亮後,我再來與你好好聊聊。”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周魁聽到那句話時,整個人卻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根支柱,頹然地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有時候,比審訊更折磨人的,是等待審訊的過程,而陸銘,深諳此道。
他走出帳外,夜風迎面拂來,帶著黎明前最後的寒意。他抬頭望了一眼天邊,自言自語道:“天快亮了。”
陸銘剛離開大營,準備騎馬回府,便聽到頭頂傳來一陣熟悉的翅膀撲稜聲,他解韁繩的手一頓,抬起頭,便看到一道褐色的影子從漸亮的晨光中俯衝而下,徑首朝他撲了過來。
他下意識地抬手,小灰便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收攏翅膀,歪著腦袋看著他,像是在說“我完成任務了”,理羽毛的動作中透露出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饜足。
陸銘低頭看著它,伸手輕輕捋了捋它胸前的羽毛,帶著幾分調侃,幾分好奇,逗它道:“喲,回來了?怎麼去了這麼久?我哥是不是給你吃了不少好東西?”
小灰抖了抖羽毛,微微昂起了頭,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無疑是默認了他的猜測。
陸銘忍不住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笑道:“我就知道。他那人吧,對自己一毛不拔,對你倒是大方。說吧,他給你吃了什麼?羊肉?鹿肉?還是他那寶貝茶葉?”
小灰當然不會回答他,只是用喙輕輕啄了啄他的手指,催促他快點把信解下來。
陸銘也不再逗它,伸手解下信,湊著天邊漸漸亮起的晨光,快速掃了一眼信上的那句話。
看完,忍不住嘖了一聲,將信箋重新摺好收入袖中,低頭看向小灰,目光中滿是莫名的得意和炫耀,壓低聲音對它說:“小灰,你知道嗎?我剛才審周魁的時候,學沈江離的樣子——不說話,就盯著他笑,嚇得他心裡發毛。嘿,還真管用!他被我嚇得冷汗首冒,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說著,還模仿了一下沈江離平日裡那副面無表情、目光沉靜的模樣,板起臉,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保持了片刻,然後自己先繃不住了,破了功,哈哈笑了起來,拍了拍小灰的背:“怎麼樣?像不像?”
小灰歪著腦袋看了他片刻,又扭過頭,開始專心致志地整理自己的羽毛,用實際行動表達了對他的評價——不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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