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很穩。落針的位置是百會穴——頭頂正中,人身諸陽之會。這一針下去,若成,便能喚醒賈母沉寂的陽氣,讓她恢復短暫的清醒;若敗,則可能加速氣血的潰散,讓本就微弱的生機更快地流失。
銀針緩緩刺入,陸銘的指尖輕輕捻動著針尾,感受著針下傳來的細微阻力變化,全神貫注,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卻顧不上擦拭。
第一針落下後,他停頓了片刻,觀察賈母的反應。賈母的呼吸依舊微弱,但沒有出現任何異常的抽搐或痙攣,說明第一針沒有造成負面影響。
他稍稍鬆了一口氣,但不敢有絲毫懈怠,立刻捻起第二根銀針,落在內關穴上——手腕內側,心包經的要穴,用以調節氣血執行,緩解痛苦。
緊接著是第三針、第西針、第五針……他落針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針都經過仔細的斟酌和定位,彷彿在丈量著一道無形的地圖,小心翼翼地在生死之間的那條細線上行走。
內室中安靜得落針可聞,眾人皆屏著呼吸,目光緊緊跟隨著他指尖的動作,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探春捏著錦被,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神色很複雜,有緊張,也有期盼,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賈母的面容,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
當第九根銀針落下時,賈母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極其輕微,以至於幾乎可以被忽略,但陸銘注意到了,探春也注意到了。
陸銘的手指懸在半空中,停住了,目光緊緊鎖定在賈母的面容上,等待著進一步的反應。片刻後,賈母的睫毛又顫動了一下,隨後,她的眼皮緩緩地、艱難地掀起了一條縫隙。
縫隙極窄,但對於在場所有人來說,那一線光亮,卻彷彿照亮了整個內室。
探春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眶瞬間通紅,淚水無聲地滑落下來,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片刻清醒。
陸銘緩緩收回手,將剩餘的銀針放回布包中,伸手探了探賈母的脈象——雖然依舊虛弱,但比施針之前要平穩了不少,不再是那種隨時可能斷絕的遊絲之態。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起身後退半步,將床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老太太醒了。”他的聲音混合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如釋重負的輕鬆,“時間不多,有什麼話,抓緊說吧。”
說完便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床榻,將這片珍貴的空間,留給賈母和她想要告別的人。
賈母的眼皮又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花了片刻才聚焦,緩慢地轉動著,逐一掃過床前的人影——探春、黛玉、沈江離,最後落在窗邊背對著眾人的那道身影上,停頓了片刻,又緩緩移開。
她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艱難的露出一個笑容,嘴唇翕動了幾下,微弱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玉兒……”
黛玉連忙俯下身,將耳朵湊到賈母唇邊,握住她枯瘦的手,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外祖母,玉兒在呢。”
賈母的呼吸很微弱,說話也很吃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斷斷續續的,“好孩子……別哭……人老了,總有這一天的。”
黛玉咬著唇,拼命點頭,眼淚卻止不住無聲地滑落,滴在賈母的手背上。
“哭什麼……”賈母的聲音很微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卻依然帶著那份貫穿了她一生的從容,“我這是……去看你娘了……她在那邊等了我這麼多年,該等急了……”
黛玉原本一首咬著唇忍著淚,聽到這句話,終於再也忍不住,索性不忍了,淚水奪眶而出,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她握住賈母那隻枯瘦的手,將臉頰貼在她的手背上,泣不成聲,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喘不上氣來。
賈母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想摸摸她的頭,卻己經沒有抬手的力氣了。她只能讓那隻手靜靜地躺在黛玉的掌心中,用微弱的聲音繼續道:“好孩子……不哭了……你娘在那邊看著我呢……看我把她的玉兒惹哭了,回頭該埋怨我了……”
黛玉聽了這話,又想哭又想笑,淚水混著一聲破碎的哽咽,將臉更深地埋進賈母的手心裡,久久抬不起來。
賈母歇了片刻,攢了些力氣,然後微微轉移目光,看向立在床尾無聲啜泣的鴛鴦道:“鴛鴦……把那個布包……拿來……”
鴛鴦連忙應了一聲,轉身走到櫃前,開啟最上層的一隻雕花木匣,從裡面取出一隻半舊的靛藍色布包,雙手捧著,走到床邊,輕輕放在賈母手邊。
賈母沒有去接那個布包,而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看向沈江離的方向,鄭重道:“這裡面……是老太爺在世時……留下的一些東西……有他當年用過的幾塊令牌……還有一份名單……”
她頓了頓,像是積蓄力量一般,停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名單上的人……都是老太爺當年的親隨……有的還在軍中……有的在各處衙門裡……還有些人……己經不在了……但他們的後人……還念著國公爺的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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