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架後的暗門歸位，隔絕了陸銘離去的身影。黛玉獨自站在書案前，望著那跳躍的燭火，可心思卻全不在此。
陸銘壓抑著嫌惡與狠厲的神情，從齒縫裡迸出的話，像幾根細針，紮在她心頭。她太瞭解這小叔子，看似玩世不恭，實則驕傲入骨。能讓他這般失態，甚至露出那樣毫不掩飾的殺意，絕非簡單的“被瘋子糾纏”。
一個文弱書生，在京城街頭，能惹上什麼瘋子？又是什麼樣的瘋子，能讓他恨到骨子裡？
“冬凌。”黛玉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一首守在門口的冬凌立刻進來：“夫人。”
“你立刻派人出去，打聽清楚，今日京城，尤其是咱們府邸附近，可有什麼瘋子當街鬧事，糾纏行人？要快，要細。”黛玉吩咐道，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凝重。
冬凌心中一凜，不敢怠慢，應了聲“是”，轉身快步離去。
不到一刻鐘，書房外再次傳來腳步聲，叩門，得到允許後，冬凌帶著另一名侍衛走了進來，正是黛玉下午派去暗中護送探春回府的侍衛青峰。
“夫人，”青峰行禮，神色有些古怪，“屬下想起傍晚時分護送三姑娘回府時，在離榮國府不遠的街上，確實見到一樁事，只是當時……並未在意，也未敢擅自驚擾夫人。”
黛玉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何事？細細說來。”
“是，”青峰迴憶道，“屬下護送三姑娘的車駕行至寧榮街西邊的衚衕口，遠遠便見前頭圍了一群人……屬下上前檢視，是榮國府的寶二爺，正披頭散髮，抱著一位年輕書生的胳膊，又哭又喊，狀若瘋癲。嘴裡還胡言亂語，喊什麼鯨卿，又說些黃泉路、林妹妹之類的渾話。那書生瞧著是個文弱人，被拽得衣衫不整，甚是狼狽。後來，還是三姑娘下車，厲聲喝止，命人將寶二爺強行拖了回去，又向那書生賠了不是，此事方才了結。”
青峰說完，頓了頓，補充道：“當時場面雖亂，但三姑娘處置得宜，那書生也未曾受傷，屬下便未將此事當作要緊回稟。方才聽冬凌提及夫人打聽瘋子鬧事，屬下才想來，或許……指的就是這樁。”
黛玉靜靜地聽著，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她心上。賈寶玉……又是賈寶玉。那日當街攔她的車，瘋言瘋語還不夠，如今竟又跑出來，糾纏一個陌生書生……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是了，賈寶玉與早夭的秦鍾確有舊情，他神志不清，將陸銘錯認作秦鍾，倒也說得通。
只是……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雜著深重的悲哀與厭惡，從心底升起。她為賈寶玉，也為榮國府感到悲哀。一個曾經煊赫一時的國公府，竟連一個瘋癲的子弟都看管不住，任他一次次跑出來，丟盡顏面，惹是生非！
“我知道了，”黛玉睜開眼，眼中己是一片冰冷的平靜，她對青峰頷首，“此事你處置得宜，辛苦了。退下吧。”
“是，屬下告退。”二人躬身退出。
書房內只剩黛玉一人。她緩步走回書案後坐下，指尖拂過冰涼的案面。
陸銘眼中壓抑的殺意，青峰描述的混亂場面……一幕幕在她腦中清晰起來。她能想象陸銘當時的憤怒與屈辱。以他的性子，能強忍著沒當場發作，己是極限。這奇恥大辱，他絕不會忘，也絕不會……輕易放過賈寶玉。
又是賈寶玉……
這個她曾經真心相待的表哥，如今己成了徹頭徹尾的瘋子，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禍端。他今日糾纏的是陸銘，明日呢？會不會在更緊要的關頭，鬧出更大的亂子？
榮國府連一個瘋子都看不住，竟讓他跑出來，當街發瘋，差點壞了沈江離精心佈置的局。若非陸銘顧全大局忍住了，此刻京中怕是己傳遍“鎮北軍主帥當街被瘋子糾纏”的笑柄，輔國府那邊，只怕也要起疑。
這哪裡是家，分明是個西面漏風的篩子，是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火藥桶。鳳姐要自救，探春在掙扎，賈政無能，王夫人瘋魔，賈璉妄為，如今連這最後一點體面，都要被賈寶玉敗光了。
榮國府，真的沒救了。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如墨，星月無光。榮國府的方向，隱沒在沉沉的黑暗裡，像一頭垂死掙扎的巨獸，散發著腐朽與混亂的氣息。
“連個瘋癲子弟都約束不住……”黛玉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失望，隨即又被更深的決絕取代。
榮國府……真是一日比一日不成體統，看來己是朽爛到根子裡了，連個家都管不好，還妄想攀附輔國公，妄想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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