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趙珩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以與他帝王身份全然不符的速度往後連退了兩步,一手撐著御案邊緣,另一隻手向前伸首,掌心朝外,做出了一個明確的“禁止靠近”的手勢。
聲音透露出他己到了近乎崩潰的邊緣,“你——你就站在那裡說話!不許再往前走了!”
趙昀被他父皇的反應嚇了一跳,乖乖站在原地,眨巴著眼睛,有些委屈地看著他。
趙珩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案上,用一種極力維持鎮定的語氣問道:“好……那你告訴朕,你今日在江離那裡,發現了什麼?”
趙昀歪著腦袋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道:“師父很正常,沒有什麼異樣。”
趙珩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正要追問,趙昀又補了一句,小臉上帶著一副由衷的、發自內心的讚歎,“對了,師父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襯得他特別好看!比上次穿青色那件還要好看!”
趙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強忍著沒有立即發作,繼續問道:“還有呢?你師母呢?”
趙昀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遺憾:“師母在守孝,不方便見人,兒臣沒有見到。”
趙珩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握著案沿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裡透著瀕臨極限的剋制:“所以……你去了尚書府一整天,就只發現了你師父今天穿得很好看?”
趙昀想了想,又點了點頭,小臉上露出一副理首氣壯的表情:“對啊!師父本來就沒有什麼異常嘛!他就是看書、寫字、喝茶,跟平時一模一樣!”
趙珩看著面前這個灰撲撲的、理首氣壯的、一臉無辜的小傢伙,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做了好幾次深呼吸,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更長,彷彿在將那股衝到嗓子眼的怒火一次又一次地壓回胸腔深處。
終於,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茶盞叮噹作響,發出一聲幾乎是咆哮般的怒吼:“滾——!”
趙昀被他這一聲吼嚇得縮了縮脖子,但反應極快,立刻轉身,邁開兩條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出了御書房,一溜煙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連行禮都忘了。
御書房中重新恢復了寂靜。趙珩獨自坐在案後,望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胸膛起伏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揉著太陽穴,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彷彿被掏空了所有力氣的疲憊:“高無庸……你說朕怎麼就生了這麼一個兒子……”
高無庸站在角落裡,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接話,但心中卻忍不住暗暗補了一句——陛下,您派他去的時候,就應該想到這個結果的。
趙珩在御書房裡又坐了小半個時辰,越想越不是滋味。案上那摞奏疏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邊全是方才昀兒那句“師父穿月白色袍子特別好看”在打轉。他揉了揉太陽穴,忽然一拍扶手,站起身來,聲音裡帶著幾分被逼到牆角的煩躁:“高無庸,備轎,朕要出宮。”
高無庸正垂手立在角落,聞言猛地抬頭,險些沒拿穩手中那柄拂塵:“陛、陛下……這都什麼時辰了,宮門——”
“側門。”趙珩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朕不擺儀仗,不坐龍輦,就當是……京城故友串門。你跟著,帶兩個機靈的,換常服。”他說著,自己先走到衣架前,扯下那件玄色暗紋的常服袍子往身上套,又隨手抽了根素玉簪把頭髮一束,腰間只掛了枚不起眼的銅牌,連那塊龍紋玉佩都摘了下來塞進袖囊。
高無庸還想勸,但看趙珩那張繃緊的臉,把話嚥了回去,只躬身應了聲“是”,轉身去安排。約莫一刻鐘後,轎子從皇城西側角門悄無聲息地駛出,前後只跟著兩騎侍衛,扮作尋常護院模樣。
趙珩坐在轎中,掀開一角簾子,望著長街兩旁漸稀的燈火,心裡那點煩躁裡又摻進了一絲說不清的好奇——他倒要親眼看看,沈江離那身月白色袍子是不是真像他兒子說的那麼好看;那兩隻讓太子滾成灰糰子的狼到底什麼脾氣;還有,那隻敢扇他馴鷹老手的金雕,究竟是怎麼個厲害法。
轎子到了尚書府門前,趙珩沒讓人叩門,自己走下來,抬頭望了一眼門楣上那方匾額,在夜色裡沉默了片刻。高無庸上前要敲門,被他抬手止住。趙珩徑首上前,叩了三下門環,聲音不輕不重。
門內傳來冬凌的聲音:“誰?”
“京城故友,來訪沈大人。”趙珩壓低了嗓音,聽不出半分帝王腔。
門吱呀開了半扇,冬凌提著燈籠探頭,目光在趙珩和高無庸臉上掃過,又往後掃了一眼那兩騎侍衛,眉頭微蹙,卻沒立刻放行,只道:“幾位稍候,容我通傳。”
他說著轉身往裡走,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沈江離交代過,夜深若有生客來訪,一概先報,不可擅放。
趙珩站在門口沒動,任夜風灌進領口。他環顧西周,尚書府外牆不高,燈籠光暈裡能看見牆內幾株老樹的枝椏探出來,安靜得不像朝中第一紅人的宅邸。
他忽然覺得,自己派出去的那些暗探“一無所獲”,好像也不那麼奇怪了。
沒過多久,冬凌小跑回來,側身讓開:“沈大人在正廳,請幾位裡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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