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沈江離正坐著,身上果然是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燈下那料子泛著極淡的柔光,襯得人清俊挺拔。
他手裡端著杯茶,見趙珩進來,並不驚慌,只放下茶盞,起身拱手:“江離,見過……故友。”
他沒跪,也沒稱陛下,給足了微服的面子。
趙珩的目光先落在沈江離那件月白袍子上,又移開,掃了一圈正廳——簡淨,無奢器,案上攤著地圖和卷宗,窗外棲架上的小灰正歪頭看他。
他喉頭動了動,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朕……我聽聞你府上養了兩隻狼,還有隻脾氣大的鷹。今夜閒著,來看看。”
沈江離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伸手虛引:“陛下請坐。靈影和逐月在後院,小灰方才陛下己經見過了,想必……印象不淺。”
趙珩耳根一熱,想起前幾日他的馴鷹老手被追著啄回來的稟報,硬邦邦地坐下,端起沈江離推過來的茶喝了一口,藉以掩飾神色,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小子說你穿月白好看……朕瞧著,也就那樣。”
夜風穿堂而過,燈籠輕晃。
趙珩坐在沈江離對面,看著眼前這個讓他提心吊膽了半個月的臣子,此刻安安靜靜地捧著茶,眉眼間沒有半分異樣,連那隻金雕都懶洋洋地臥在棲架上打盹。
他忽然覺得,自己白日里那些輾轉反側、派太子去“刺探”的舉動,幼稚得有些可笑。但下一瞬,他又想起那枚蓮花標記、忠順王舊案——這些事沈江離一個字都沒提,卻全在暗處走著。
趙珩放下茶盞,望進沈江離平靜的眼底,終於問出了口:“你若真在謀什麼大事,告訴我一句,我心裡有數,比派那小崽子過來滾成灰糰子強。”
沈江離沒立刻答,只起身又給他續了半盞茶,聲音低而穩:“陛下,有些事未到時機,說了反礙事。但有一句臣敢應——臣所謀者,不礙江山,只清淤堵。等證據收齊了,臣自會攜捲入宮,親手遞到御案上。”
趙珩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聲,笑裡有些疲憊,卻也透著如釋重負:“行,我等你那日。不過……”
他頓了頓,瞥一眼窗外棲架上的小灰,“下次再派鳥送信,別挑半夜。我那馴鷹的,現在看見灰影子就繞道走。”
沈江離低頭,借茶盞掩去了唇角那抹笑意:“臣記下了。”
夜色漸深,趙珩沒留太久,喝完那盞茶,便起身回宮。沈江離送到門口,看著那乘轎子重新匯入長街的夜色裡,方折返回府。
月白色的袍角在廊下燈影裡掠過,像一道安靜的、不肯停下的水流,輕輕拂過青磚地面,他的步伐不緊不慢,看不出任何波瀾,推開門的動作也一如既往地輕緩,彷彿今夜接待的不過是一位尋常訪客。
他剛在案邊坐下,便聽到頭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一道人影從書房後窗翻進來,落地時還順手拍了拍袖口沾的細微灰塵,動作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陸銘站首身子,臉上掛著一副憋了半晚上的、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促狹笑意,也不等沈江離開口,自己便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目光亮晶晶地看著他,語氣透著掩不住的得意,調侃道:“哥,方才你跟陛下說的話,我可全聽見了。”
沈江離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抬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你蹲在屋頂上聽的?”
陸銘理首氣壯地點了點頭,甚至還補了一句:“不止聽了,還看了。陛下說你穿月白色衣裳的時候,你那表情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嘴角動了一下,對吧?別以為我沒瞧見。”
沈江離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陸銘,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堂堂鎮北侯,京營節度使,大半夜蹲在屋頂上偷聽牆角,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陸銘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笑得更加燦爛:“怕什麼?又不是偷聽別人家的牆角。自家兄長的牆角,聽聽怎麼了?再說了,要不是我蹲在屋頂上,怎麼能聽到陛下說你穿月白色好看呢?這可是千金難買的金口玉言啊。”
沈江離看著他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強壓下攆人的衝動,緩緩吐出一個字:“滾。”
陸銘非但沒滾,反而笑得更歡了,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翹著二郎腿晃了晃,整個人散發著悠然自得的滿足氣息:“我不滾。我今晚就在你這兒賴著了。反正回去也是一個人,還不如在這兒看你強裝鎮定的樣子有意思。”
沈江離沒有再理會他,自顧自地端起茶盞,低頭喝了一口,彷彿坐在對面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
但陸銘注意到,他端著茶盞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是他哥心中有事時才會做的細微動作。
陸銘笑而不語,也不拆穿,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一輪彎月,心情頗好地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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