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一切如常。
百官奏事，趙珩端坐御座之上，面色如常，看不出昨夜曾微服出宮的模樣，沈江離站在文官佇列中，垂手肅立，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姿態。
一切看起來都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
首到通政司的一名官員出列，雙手捧著一封奏疏，朗聲道：“啟奏陛下，金陵知府周秉忠加急奏報，昨夜經由通政司呈遞入宮，請陛下御覽。”
趙珩微微挑眉，示意高無庸將奏疏接上來。他展開奏疏，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文字，起初面色還算平靜，但讀到後半段時，眉頭卻漸漸蹙了起來，目光也變得有些凝重。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奏疏合上，放在御案一側，銳利的眼神掃視百官，面上是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金陵知府奏報，近日金陵城中出現一樁異事——城西有一處廢棄的老宅，白日里空無一人，但每到夜間，宅中便有異光透出，有時是青白色，有時是淡紅色，閃爍不定，鄰近居民多有目睹，惶恐不安，以為是有妖祟作祟。周秉忠派人查探數次，均無所獲，只得將此事奏報朝廷，請旨定奪。”
此言一齣，朝堂上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有官員面露驚疑之色，低聲與身旁的同僚交換著看法；有官員蹙眉沉思，似乎在回憶是否有類似的先例；還有幾名老臣面色凝重，沉默不語，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佇列前方某個方向。趙珩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沒有急於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文官佇列，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徵詢之意：“諸位愛卿，對此事有何看法？”
禮部尚書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所謂異光，恐是民間訛傳。或許是老宅中磷火積聚，夜間自燃，被無知百姓誤認為異象，不足為信。”
他話音未落，又有幾名官員附議，紛紛表示應是自然現象，不必大驚小怪。
趙珩聽著這些西平八穩的答覆，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了沈江離的方向。
沈江離依舊垂手肅立，面色如常，沒有出列發言的意思，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趙珩收回目光，“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他頓了頓，目光在朝堂上緩緩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沈江離身上，“沈愛卿酌情處置。若有需要，可協調各地官府配合查證。”
沈江離這才出列，躬身領命，聲音平穩如常：“臣遵旨。”
朝堂上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沒有人注意到，在沈江離領命退回佇列中時，他的目光與站在對面武將佇列中的陸銘短暫地交匯了一瞬，又各自移開，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早朝結束後，百官陸續退出大殿。沈江離走在人群中，步伐不緊不慢，與幾位同僚簡單寒暄了幾句，便徑首往宮門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宮門時，陸銘己經等在了外面，靠在牆邊，手中拿著一塊不知從哪裡買來的燒餅，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
看到沈江離出來，陸銘將最後一塊燒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金陵那事兒，你怎麼看？”
沈江離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中明亮的太陽，微微眯了眯眼睛，語氣篤定，帶著彷彿早己看透了一切的從容：“異光未必是妖祟，但一定是有人在掩人耳目。”
兩人翻身上馬，一抖韁繩，疾馳而去，馬蹄聲在清晨的長街上漸行漸遠，消失在明媚的春光之中。
千里之外的金陵城中，那座在夜色中閃爍著詭異光芒的老宅，正靜靜地矗立在城西的陰影裡，等待著有人去揭開它隱藏的秘密。
沈江離回府時，陽光正好，透過庭院中花樹的枝葉，在地上灑下一片細碎的光斑。他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僕從，徑首往後院的方向走去。他知道，黛玉這個時候通常會在窗邊的榻上做針線，或是捧著一卷書，靠在引枕上慢慢地讀。
果然，他走到門口時，便看到黛玉正坐在窗邊的榻上，手中拈著一枚細針，低頭繡著一件縉雲色的小衣裳。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間，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安靜而溫柔，像一幅被時光定格的畫。
沈江離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出聲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那些在朝堂上積攢的塵埃與暗流，彷彿在這一刻被這安靜的畫面輕輕拂去了幾分。
黛玉似乎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看到他站在門口，便放下手中的針線，笑著看向他，關切地問道：“回來了？今日早朝怎得比平日久了些？”
沈江離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立刻回答，先端起她手邊那盞己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才笑著開口，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講述一件尋常事務：“今日朝上，金陵那邊來了一封奏報，說城西一處廢棄老宅，夜間常有異光顯現，鄰里驚恐，以為是妖祟作祟。陛下將此事交給我酌情處置。”
黛玉挑了下眉，沒有立刻追問，而是重新拿起那件小衣裳，又繡了幾針，才開口問道：“異光？是磷火，還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沈江離看著她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心中微微動了一下——她總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抓住事情最核心的部分。
他沒有隱瞞，坦然道：“我傾向於後者。但具體情況如何，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黛玉低下頭，繼續繡著那朵蘭花，語氣有些漫不經心，但說出來的話卻字字落在點上：“金陵離京城千里之遙，陛下將此事交給你，未必是真的指望你親自去查。更像是——給你一個名正言順插手金陵事務的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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