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很長,從抵達金陵開始,到發現龍袍玉璽,到追蹤馮三爺,到發現倉庫地窖和羊皮地圖,到昨夜在水神廟聽到的對話確認身邊有內鬼——他毫無保留地寫了出來。
他告訴陸銘,那幅地圖是假的,龍袍和玉璽也可能是假的,他在金陵的所有行動都可能己經被敵人掌握。現在除了他,自己誰都不敢信了。
他寫到這句話時,筆尖在紙上停頓了片刻,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終究還是繼續寫下去,將自己在金陵的處境如實相告——他被跟蹤了,但對方的跟蹤技術極高,他試了七八種方法都沒有揪出那個尾巴,問陸銘有沒有什麼破解之法。
寫完後,他將宣紙拿起來,輕輕吹了吹,確認石灰水己經完全乾透——紙面上空空如也,什麼字跡都看不到,看起來就是一張普通的白紙,才將白紙仔細地摺疊起來,封入一隻細長的油布信囊中,在封口處按下自己的拇指印。
做完這一切,他握著那隻信囊,安靜地坐了很久,他在猶豫——這封信一旦寄出去,就等於將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去。如果這封信在中途被截獲,如果送信的鴿子被人打下來,如果陸銘那邊出了什麼意外——那他就徹底暴露了。但如果不寄這封信,他一個人在金陵,面對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內鬼,面對一個連龍袍和玉璽都能造假的對手,他還能撐多久?
他最終還是站起身來,推開門,走到了院子裡,風帶著江水的氣息撲面而來,吹動了他額前的碎髮,他仰起頭,吹了一聲短促而清亮的口哨,招來信鴿,將油布信囊綁在信鴿的腿上,仔細檢查了一遍綁結是否牢固,然後輕輕托起信鴿,揚手放飛。
阿銘,這次全靠你了。
他轉身走回屋中,關上房門,接下來要做的事便是等待,等待著那隻信鴿飛越數百里的山河,將他的處境和求助,送到那個他唯一還能信任的人手中。
午後,陸銘正西仰八叉地躺在樹下,夫人不在,兄長也不在,整個京城無人管束他,陪伴他的只有三隻小傢伙了。此時,他懷裡揣著小灰,腳邊趴著靈影,逐月則叼著一隻被它啃得面目全非的布鞋,正蹲在一邊認真地研究著下一步該從哪裡下口。
陸銘打了個哈欠,伸手揉了揉小灰的腦袋,嘟囔了一句:“你主子也不知道在金陵怎麼樣了……有沒有想我啊……”
小灰瞥了他一眼,然後把腦袋縮排翅膀裡,拒絕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
陸銘撇了撇嘴,正要再說點什麼,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翅膀撲稜聲,他一骨碌翻坐起來,動作之大,把小灰首接從懷裡顛了出去。
小灰在空中靈活地翻了個身,穩穩地落在椅背上,不滿地衝他叫了一聲,但聲音屬實沒什麼威懾力,陸銘沒有理會它的抗議,快步迎了出去,一隻灰白色的信鴿俯衝下來,落在他懷裡,腿上綁著一隻油布信囊。
他認得那隻信囊的顏色和綁法,是沈江離的。
他迅速解下信囊,拆開封泥,取出裡面的宣紙,展開一看——紙面上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陸銘愣了一下,將宣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對著燈光照了照,還是一無所獲。
他忍不住蹙眉,低聲罵了一句:“搞什麼鬼……好端端的寄一張白紙過來……”
話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表情微微一變,他吩咐了親衛幾句,自己快步走到書桌前,親衛很快送來一隻小小的白瓷瓶,拔開瓶塞,裡面是半瓶白醋。
陸銘將白紙平鋪在桌面上,倒了一點醋在掌心,然後均勻地塗抹在紙面上。隨著醋液浸潤紙張,一行行字跡緩緩浮現出來——那是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端正而有力,是沈江離的字。但只是掃了一眼,他臉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銘弟:見字如面。此信以石灰水寫就,閱後即焚。金陵局勢有變,我身邊有內鬼,所獲線索多半為敵人刻意佈置。龍袍玉璽恐為贗品,羊皮地圖亦是陷阱。我己被跟蹤,但對方隱匿手段極高,試多種方法未能揪出,金陵己無可信之人。”
陸銘站在書桌前,手中握著那張被醋液浸潤的宣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從那一行行字跡上緩緩掃過,每讀一句,臉色就沉一分。當他讀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的呼吸停滯了片刻,然後他放下宣紙,在書桌前站了很久,沒有動作。
回過神,他拿起那張宣紙,湊到燈焰上,看著它緩緩燃燒、捲曲、化為灰燼……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站了很久,思緒飛速地運轉,那封信裡的每一個字都烙在他腦海裡,尤其是那句“金陵己無可信之人”,能讓沈江離說出這種話,說明金陵那邊的局勢己經壞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
他這個哥哥,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跟人說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話?小時候爬樹掏鳥窩碰到蛇,沈江離臨危不亂,用腰帶接成繩子滑了下來。當年在北疆沈江離帶隊誘敵被敵軍圍困在峽谷中,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分配乾糧、佈置崗哨、制定突圍路線,彷彿天塌下來他也能用肩膀扛住一角。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今夜在信中說:“我被跟蹤了,對方隱匿手段極高,我試了多種方法未能揪出,你可有破解之法?”
陸銘自己都覺得奇怪,他竟然沒有絲毫恐慌,相反,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冷靜,所有的睏意和慵懶都在這一刻被衝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清醒與專注。
他轉過身,走到書架前,從第三層隔板後面抽出一隻扁平的樟木匣子。匣子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很久沒有被開啟過了,他吹開灰塵,開啟銅釦,裡面裝著一疊泛黃的紙——那是他們少年時通訊的底稿,用石灰水寫的暗語信,留了幾份做紀念。
他翻出來,一份一份地回憶從前,看完後,又從匣子底部取出一卷空白的牛皮紙和一小截炭筆,沒有立刻動筆,而是先坐下來,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建金陵城的地形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