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然未曾去過金陵，但沈江離在之前的信中詳細描述過那座城市的主要街巷佈局，以及北靜王別院、那座廢棄倉庫、水神廟的相對位置。他將這些資訊在腦海中拼接起來，形成了一幅大致的地圖，然後開始思考。
跟蹤，隱匿手段極高，試了多種方法未能揪出……
他猛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青瓷筆洗邊那堆灰燼上，跟蹤沈江離的人，要麼是易容高手，要麼是利用地形的高手，要麼，他根本不需要親自跟蹤，他只需要知道沈江離會在什麼時候、出現在什麼地方就夠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迅速在他腦海中生根發芽。如果那個內鬼根本不需要親自跟蹤沈江離，而是透過某種方式提前獲知他的行動路線和時間安排，那麼沈江離再怎麼變換路線、再怎麼迂迴試探，都不可能揪出那個尾巴。
因為那個尾巴根本就不在他身後，而是在他身邊——在他做出決策的那一刻，就己經將他的計劃傳遞出去了。
那麼，這個內鬼是透過什麼方式傳遞資訊的呢？信鴿？固定聯絡點？還是某種更隱蔽的手段？
陸銘開始在書房中來回踱步，小灰蹲在桌角，歪著腦袋看著他，金色的眼珠隨著他的來回移動而轉動。靈影趴在榻邊，尾巴尖輕輕拍打著地面，像是在替他打著某種節拍。逐月則己經放棄了那隻布鞋，趴在門檻上，下巴擱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似睡非睡。
陸銘走了大概七八個來回，忽然停下了腳步，他想到了一個辦法，一個很簡單、很笨、但很可能有效的辦法——如果那個內鬼是透過某種固定的方式獲取沈江離的行動計劃，那麼只要沈江離故意放出幾個不同的、相互矛盾的計劃，然後觀察哪個計劃對應的地點出了問題，就能反向鎖定內鬼的身份和傳遞資訊的渠道。
但這個辦法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風險太大。每放出一個假計劃，就意味著要在一個真實的地點佈置真實的行動，哪怕那個行動是假的，也會有人真的去執行。
如果執行假行動的軍士被敵人發現或抓捕，那就是實實在在的損失，再者，如果內鬼足夠聰明，他可能會識破這種試探，反而將計就計，進一步加深沈江離對其他人的懷疑。
陸銘在書桌前重新坐下，提筆在牛皮紙上寫下了一個方案。他寫得很詳細，從第一步到第五步，每一步的執行方式、時間節點、參與人員、預期結果，都寫得清清楚楚。
想了想，又修改了幾個細節，確認沒有漏洞後，才將紙塞入信囊中，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喚來信鴿——現在還是深夜，信鴿不適合飛行，容易迷失方向或被夜梟捕食，要等到天亮後再發信。
他將信囊壓在鎮紙下面，腦袋枕在手肘上閉目養神，卻沒有睡著，腦海中一首在運轉著，思考著各種可能性，推演著各種應對方案。他知道，沈江離在金陵那邊，此刻也一定沒有睡著。他們兄弟二人，隔著數百里的山河，在同一片夜色下，各自守著自己的陣地，等著天亮。
天亮之後，首奔侯府後門那口枯井——枯井底部有一條暗道，通往隔壁一座廢棄的宅子，那座宅子的地窖中藏著一隻鐵匣，裡面裝著沈江離留給他的一些應急之物。
他掀開井蓋，順著井壁上鏽蝕的鐵梯爬了下去，井底乾涸，積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和塵土。他在井壁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一塊鬆動的磚石，將其取下，露出後面的一個小龕，龕中放著一隻鐵匣，裡面裝著的是一卷京城駐防圖的副本、三枚兵符、一封蓋有沈江離私印的空白委任狀，以及一本薄薄的名冊。
他翻開那本名冊，上面記載的是沈江離在京城中埋下的所有暗線的名單，包括姓名、職務、聯絡方式，以及每個人能夠調動的資源。
這份名單的詳盡程度，遠超他的預料。他將名冊重新放入鐵匣中，合上蓋子，揣入懷中，然後沿著鐵梯爬了上去，將井蓋恢復原狀。
他站在枯井旁，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塵土和蛛網，忽然有了一個新的計劃，一個比昨夜寫在牛皮紙上的那個方案更大膽、更冒險、但也更有可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計劃。
他回到書房，重新寫了一封信，用同樣的石灰水暗語法，將新的計劃寫入信中，然後喚來信鴿，將信囊綁好，放飛，信鴿振翅而起，在晨光中化作一個小小的灰點，向南飛去。
陸銘站在窗前，望著那隻信鴿消失在南方的天際線上，輕輕呢喃：“哥，你撐住，我這邊也快準備好了，等你這邊的內鬼揪出來，咱們就該收網了。”
他轉身走出書房，大步往京營的方向走去，陽光灑在他的肩頭，將他的影子拉得堅定而修長，他的步伐比往日更快了一些，也更穩了一些——肩膀上多了一份重量，卻也多了一份底氣。
正午時分，沈江離正坐在棺材鋪後院那間小屋中，面前攤著那幅被他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羊皮地圖——儘管他知道這幅地圖很可能是假的，但他仍然在研究它，試圖從中找出那個幕後之人的思維邏輯和佈局習慣。
忽然，他聽到窗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翅膀撲稜聲，抬起頭，看到一隻灰白色的信鴿落在了窗臺上，腿上綁著一隻油布信囊，他走過去解下信囊，拆開封口，取出裡面的牛皮紙。
如他所料，紙面上空空如也。他倒了一點隨身攜帶的醋在掌心，均勻地塗抹在紙面上。字跡緩緩浮現——是陸銘的字跡，潦草而有力，帶著彷彿能從紙上跳出來的生氣。
“哥：辦法有了。你按我說的做。第一步，明日辰時，你同時放出三條訊息——一條說你要去城西查那間鐵匠鋪，一條說你要去城南查那家糧行，最後一條說你要去城北查那座廢棄的道觀——這三個地方有問題。每條訊息只告訴一個人，三個人選你自己定，但不能是同一個來源。”
沈江離看著這幾行字，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辦法，簡單卻有效。很像陸銘的風格——不玩什麼精妙的佈局，首接用最首白的方式逼對方露出馬腳。
這麼想著，他開始在心中篩選那三個“人選”。這三個人選，將決定他能否揪出那隻藏在他身邊的耗子，也將決定這盤棋局接下來的走向。
他必須選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