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從旁邊路過,看了一眼她手裡歪歪扭扭的針腳,沒敢笑:“太太,要不我來吧?”
“不用,”王雪琴又拿起針,“就改個腰身,我自己來。這麼點事。”
“不如明天再做?或者送去給可雲小姐?”
“就這還要麻煩人家可雲?她鋪子裡忙得很,改條裙子我哪好意思拿去?”她又縫了兩針,自己看了都嫌棄,但嘴上還是不認輸,“行了,反正穿在裡面又沒人看見……”
她又拿起針,歪著頭跟那根線較了半天勁,終於穿過去了,順嘴唸了一句:“慈母手中線……”
陸振華正好從書房出來倒水,路過偏廳聽見了這句話,端著杯子走進來,看了她一眼,隨口笑了一聲:“你還慈母呢?”
王雪琴手裡的針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不太對勁,像是被點著了引信的火藥桶:“陸振華你什麼意思?你站那兒說清楚,我怎麼就不是慈母了?”
陸振華被這反應搞懵了:“我就隨口一說,這句詩用在這裡不合適——”
“你的意思是我沒文化?詩從我嘴裡出來,老孃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陸振華見她朝自己翻了個白眼歪著頭跟那根針較勁的樣子,忍不住走了進來:“你給幾個丫頭準備這麼多東西,爾豪和爾傑的你就不管了?”
王雪琴頭也沒抬,“爾豪那麼大個人了,有可雲管著。爾傑還小,衣服夠穿就行,你操心什麼?”
“什麼叫我操心什麼?”陸振華的聲音大了一點,“你一天到晚就圍著你那幾個姑娘轉,兒子不是你生的?”
王雪琴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哦,這會兒想起來兒子是你生的了?以前爾豪在外面胡鬧的時候怎麼不見你管?爾傑要玩具的時候怎麼不見你說別買?”
她把針拔出來,往桌上一擱,雙手抱胸看著他:“你陸振華就是重男輕女。什麼都是兒子重要,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你以為我不知道?以前你給爾豪一百塊,只給如萍夢萍五十塊,又說不讓我管爾豪,嫌我管太嚴,現在又嫌我不夠上心。你倒是會挑刺。”
陸振華被她這一通話說得噎住了。
他本來想說——他的冬衣也要添,他那件舊袍子領口都磨毛了,她也該給他備一件。
可王雪琴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己經給他扣了一頂“重男輕女”的帽子。
“你——”他指著她。
“你什麼你?”王雪琴重新拿起針,低下頭繼續縫,“我說錯了嗎?爾豪闖禍的時候你關起門來罵他,罵完了轉頭就說“你媽管得太嚴”。爾傑要什麼你給什麼,我說兩句你就嫌我嘮叨。現在倒好,還嫌我不給兒子準備東西了?那你給女兒準備過什麼?”
陸振華站在她面前,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那堆東西——依萍的頭飾、如萍的鞋、夢萍的裙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冬衣,每一件都是好東西。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磨毛的那件舊袍子,那句“我的呢”在嘴邊轉了一圈,愣是沒說出口。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住了,聲音悶悶的:“……我是說,你備幾件厚實的,冬天去碼頭辦事用得著。”
他說完沒有回頭,繼續往書房走。
“碼頭辦事?”王雪琴在他身後嘟囔了一句,“碼頭辦事你倒是會找藉口……”但她縫了幾針之後頓了一下,又抬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她放下裙子,想了想:“也是,他那件舊袍子也穿了快兩年了。”
她轉頭對張媽說,“明天你讓人去南京路裁縫鋪子,找他們掌櫃來一趟,給老爺量個身,做兩件冬衣。領口做高一點的,袖口加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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