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著街面一路走一路打聽,腳底磨得生疼也沒有停下來。
等終於找著了西站裡頭的汽車公司,不過這裡有些奇怪就是了。
她進去掃了一圈——騾車、客車都擠著人,車門窄,上下也不方便。
陸振華連站都站不起來,陳安邦那條腿腫得跟饅頭似的,坐客車顛一路,沒到杭州兩個老東西人就散了。
她的眼睛落在那輛黑色轎車上就沒移開過。
她進去跟車行的人講了半天道理,唾沫橫飛地拍了價錢,說好了車在哪等著,然後轉身往回走。
她一邊走一邊想,等會兒去買點吃的用的,趕緊帶陳安邦讓他滾回上海去。
她走回西門外面那條街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臺階那邊圍了人。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出什麼么蛾子了?
她趕緊加快了步子。
走近了才看清——一個穿綢緞衣裳的胖太太正站在臺階前面,旁邊站著她丈夫,身後還跟著兩個穿得體面的中年人,還有年輕的一男一女跟在身後。
她丈夫手裡提著包,那兩個年輕人也在旁邊笑著,看樣子像是送人來車站的。
五分鐘前,這一堆人出現在這裡。
胖太太的目光掃過臺階上的兩個人——陸振華靠在牆根閉著眼,衣裳破了,臉色白得像紙。
陳安邦坐在他旁邊,衣裳也破著,那條傷腿伸首了擱在臺階上,青紫的皮肉露在外面。
胖太太看了兩眼,轉頭對親家母笑了笑,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句:“哎呀,真是可憐見的。我們家裡雖然不算什麼大富大貴,但也見不得人受這種苦。”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手包裡掏出十個銅元,彎下腰丟在陳安邦腳邊。
銅元落在水泥地上叮噹響了兩聲,滾了一下。
她又補了一句:“拿去吧,別在這兒了。”
親家母在旁邊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種“這家人的確是心善”的意思,她丈夫也點了下頭,像是覺得她做得體面。
她這一套做得漂亮,施捨也施捨得大方,該給的面子都給了。
陳安邦坐在那兒,低著頭看了腳邊那幾枚銅元一眼,日光落在上面泛著暗啞的光。
他彎下腰把銅元撿了起來。
胖太太嘴角剛翹起來,陳安邦攥著那兩枚銅元抬起頭,聲音不高:“我不是要飯的。你拿回去吧!”
他把銅元遞回去態度強硬。
胖太太的笑僵住了,親家母的面色也不自然起來。
胖太太的臉漲紅了,又不好當著親家的面發作,忍了一下,擠出一句:“真是不知好歹。”
然後她轉身,笑著把親家一家送上了客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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