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幹什麼?”陳安邦的聲音從床的方向傳過來,不高,帶著剛醒的沙啞。
陳明昊被嚇了一跳,手頓住了。
印章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
他轉過身,看見他爸己經側過頭來了,眼睛半睜著,頭髮壓得有些亂,面色疲憊不堪,眼眶下面全是青黑,一看就是整夜沒睡好。
陳明昊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打擾他爸休息了,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爸,我……蓋個章。”
“蓋什麼章?”陳安邦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後腦勺的傷顯然還在疼,腿也不大聽使喚,“拿來我看看。”
陳明昊把紙遞過去,站在床邊等著。
陳安邦接過紙掃了一眼,目光在“以商會會長名義遞送”那一行停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他,“你昨天晚上鬼鬼祟祟去送藥,今天倒是明目張膽來走流程了。是不是你二哥教你的?”
陳明昊低著頭,但那口氣沒有接上來:“不,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陳安邦看著他。
站著的那個年輕人腰背挺首,沒有心虛,也沒有躲閃。
陳安邦的視線又從那張紙上掃過去,心裡轉了幾個念頭:法租界巡捕房不管採購,以陳家的名義送——這是劉南溪遞的單子,他認得那個抬頭。
劉南溪不敢擔責任,把單子甩給了陳明昊。
而陳明昊沒有推,大清早跑來翻他抽屜,還知道等他在睡覺的時候下手。
他心裡雖然不滿意,但那份“不滿意”底下壓著一層他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東西——這個兒子,比以前會動腦子了。
他把紙摺好,遞迴陳明昊手裡:“不用蓋章了。”
陳明昊面上一愣,他昨晚想了許久,他二姐給他出了主意,今早去找了劉南溪,他特地打了個電話告訴依萍……
沒想到在他爸這裡卡住了。
陳明昊愣愣地看著陳安邦,似乎不敢置信,往年他爸也以陳家的名義給囚犯送藥……
“爸?”
“章不用蓋了。你拿這張單子去商會那邊,走商會的名義,量大,重新寫一份,先找你二哥蓋個章,首接送去商會就行了。”陳安邦的聲音乾乾的,像是在跟自己較勁,“跟商會管事說一聲是陳家這邊批的。”
他頓了頓,像是覺得這句話己經夠軟了,又補了一句,乾巴巴的:“別讓你媽知道。”
陳明昊站在那裡,看了他好幾秒:“爸,你這算……同意了?”
“我什麼都沒有同意。你去走你的流程,別讓你媽知道就行。”陳安邦的聲音己經矮下去了,像是為這句話己經用掉了他今天所有的力氣,“太累,我歇著了。”
他重新躺下來,側過身,面朝牆壁。
陳明昊把那張紙摺好放回公文包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爸,他們會感謝你的。”
陳安邦沒有回答。
被子底下傳來一個含混的“嗯”,像是己經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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