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大勇深深吸進一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豁出去般開了腔:“回殿下,霸佔江寧海防、縱容海寇坐大的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江寧總督!”
“總督主管江寧全境的軍政兩務,兵權財權一把抓。”
“這些年朝廷撥下來的造船銀子、軍卒口糧、修繕海邊防務的專項款項,絕大多數全被總督給吞進了私囊!”
李承澤挑了挑眉,沒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費大勇越說語速越急,乾澀的嘴唇掀動不停:“海寇之亂,在總督眼裡從來都只是小打小鬧。”
“那些賊寇每次登岸劫掠,根本打不進江寧府城,更摸不到城裡的富戶大院。”
“他們只在沿海十里八鄉的窮村破鎮搶糧搶布,雖然沿海百姓死傷不少,可報上去的冊子,損失看著並不大。”
“府城安穩無恙,所以這件事情,便受不得重視,總督在圍剿海寇這樁差事上,也不會真正用心!”
“反倒是剿匪的由頭好用,每年都能借著海寇作亂的名目,向京城戶部伸手要鉅額的剿餉與造船款,那些白花花的現銀,大部分都落進了他自個兒的口袋!”
費大勇抬手指向海面,滿臉苦澀與憤恨。“朝廷賬冊上寫得明明白白,江寧水師領著整整二十艘戰船的配給口糧。”
“可實際上呢?”
“實際能拉出去下水迎敵的,連五艘都湊不夠!”
“剩下的那幾條破船,船底全生了厚厚的藤壺和爛木蛆,帆布爛得跟叫花子的破褲衩一樣,根本經不起大風大浪,純粹是拿來應付上頭巡查的舊架子,正面遇到海寇,船基本沒用,全都是兄弟拿命去填的這個窟窿!”
“我看著認識的兄弟一個一個,因為此事,死在東瀛人手裡,我只恨死的,不是總督大人。”
“噗通!”話剛吼完,費大勇雙膝重重砸在爛泥裡,兩隻粗糙的手掌死死貼著地皮,額頭磕下:“殿下,罪官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倒出來了!”
“這等欺君罔上的彌天大罪,罪官今日抖落乾淨,只求殿下信守承諾,護罪官家中老小周全!”
後頭幾十名江寧軍校尉也是心驚肉跳,跟著把身子匍匐得更低,生怕李承澤聽了這等潑天大案會當場震怒。
然而,站在他們面前的李承澤,神色平靜。
江寧總督?
李承澤轉頭瞅了瞅江寧府城的方向,嘴角抽搐了兩下,搞了半天,原來是那個剛才還趴在泥地裡抱著自己大腿哭爹喊孃的老傢伙?
那老東西現在已經被強行改了姓,頂著“李老頭”的黑戶名頭,被自己發配去農家書院吃苦去了。
這幫江寧軍的將官還以為總督依舊高坐公堂、權傾一方呢。
李承澤拍了拍玄色長靴上沾著的草屑,低頭對著費大勇吐出一句話:“知道了,這筆賬本王記下了,回頭就找他好好算清楚。”
費大勇趴在地上,心裡懸著的巨石這才稍微落下了一點,連忙磕頭:“謝殿下恩典!”
李承澤換了個姿勢,雙手環抱在胸前,繼續往下追問:“現在海寇上岸的頻率如何?”
費大勇從地上直起上半身,兩手垂在膝蓋前,如實稟報:“回殿下,海寇的禍患,正因為總督多年的懈怠與縱容,變得越來越失控。”
“早年間,外海只有幾條破舢板,每次摸上岸的賊寇頂多幾十號人,好幾年才敢大著膽子搶一回。”
“可後來他們摸清了江寧水師的底細,知道咱們船開不出海,膽子便徹底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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