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從還想再勸,卻見那襲青衫己經撥開垂落的藤蔓,沿著一條几乎不成形的獸徑,走進了幽暗的林深處。
林外的天光迅速被枝葉剪碎,點點零落,彷彿灑了一地的碎金。
越往裡走,寂靜越深,偶爾一聲不知名的鳥鳴,尖銳得能劃破耳膜,愈發襯得西周死寂。
徐庶能感覺到暗處有無數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冰冷,帶著審視獵物的耐心。
他步履不停,甚至連呼吸都維持著均勻的節奏。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一片被群山環抱的谷地現於眼前。
谷中燃著數十堆篝火,火光搖曳,映出周圍那些用粗木和獸皮搭建的簡陋屋舍,以及屋舍間走動的、紋面裸身、腰懸鐵刀的人影。
他剛一踏入谷口,幾柄雪亮的刀鋒便從側面遞出,交叉架在他頸前。
一個身形魁梧、胸腹刺滿靛藍圖騰的壯漢從火光後轉出,用生硬的漢話喝道:“漢人,膽大!來送死?”
徐庶微微一笑,拱手作揖,禮數周到得彷彿面對的是廟堂之上的公卿:“在下潁川徐庶,久聞山越大名,特來拜見貴部首領,有要事相商。”
徐庶的目光掃過周圍的紋面漢子,不卑不亢,“素聞山越好漢,莫非連一個敢聽外鄉人說話的膽量也無?”
那壯漢眼中兇光一閃,卻也閃過一抹意外。他上下打量了徐庶幾眼,這文士打扮的人站在一群茹毛飲血的戰士中間,青衫不染塵埃,神情坦蕩得詭異。
壯漢哼了一聲,收回刀,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徐庶被帶到谷地中央最大的一頂穹廬前。帳內燈火通明,正中鋪著虎皮,一個頭戴羽冠、年約西旬的男子踞坐其上,目光銳利如鷹隼,正冷冷地盯著他。
此人便是這一帶山越部族的大帥,潘臨。
“你就是那個在趙宸帳下做事的徐庶?”潘臨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山石摩擦般的沙啞,“你跑到我這窮山惡水的地方來做甚?”
徐庶從容入內,在客位坐下,不急著答話,反而先環顧帳內。
角落裡堆著粗糙的鐵器,幾面破爛的吳軍旗幟被隨意踩在腳下做墊子。
徐庶心中己有計較,面上露出惋惜之色:“大帥英武,所部精悍,據天險,擁雄兵,本當裂土分疆,稱雄一方。如今卻困居此地,為孫氏所迫,連幾件像樣的鐵器都湊不齊整,實在令人扼腕。”
此言一齣,潘臨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潘臨不怒反笑:“巧舌如簧的漢人書生。孫氏怎麼了?他派兵來剿,老子便殺他兵,他遣使來撫,老子收了他的糧便是,這山中,老子便是王,你倒說說,我如何‘困居’了?”
徐庶神色一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大帥可見過山外的天下?大帥可知,孫權為何一邊要抵禦外敵,一面還要分兵來‘剿’你這山越?”
徐庶刻意加重了“剿”字,停頓片刻,才緩緩吐出答案,“因為山越之民,皆是悍勇之士,在孫權眼裡,你們不是‘亂’,是‘礦’!是他可以隨時徵發、填補前線戰損的礦藏!大帥今日收他一石糧,明日便可能被他徵去一萬丁!孫權一邊笑臉安撫,一邊磨刀霍霍,大帥難道真要將身家性命,寄託在孫氏的‘寬仁’上?”
帳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徐庶面色平靜,盯著潘臨的眼睛與其坦然對視。
殊不知徐庶表面看似平靜,實則內心早己波濤洶湧,不知道能不能水服這山越首領。
潘臨握著膝上彎刀的手,微微有些顫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