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和他並肩走了一段,開口道:“主公今日看了潁川送來那封信,可有什麼想法?”
曹操腳步沒有停:“想法有,但還不到說的時候,趙宸在鄴城越穩,世家就越急。”
程昱點了點頭:“確實,他們總不能放著主公不選,選劉備吧,就那一州之地,以益州天險之地,老老實實的靠地理確實能安穩很久,但是進取不足,有何用。”
曹操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了程昱一眼:“仲德,你跟了孤這麼多年,還是這麼直。”
程昱面色如常:“臣跟主公,從來不說繞彎子的話。”
曹操繼續往前走。
暮色從遠處的田埂上漫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地落在溼漉漉的草地上。
曹操走到官道盡頭的一棵老榆樹下面站定,用手拂了拂樹幹上的雨水:“明年開春之前要做兩件事,第一,把各地的糧倉再建數座,存夠數年的糧。第二,把許都周邊的防線再往北推五十里。”
程昱拱手應道:“臣明白。糧倉的事臣去辦,防線的事臣去請曹仁將軍來議。”
曹操點了點頭。
程昱轉身走了,暮色把他的背影吞沒在遠處的田埂盡頭。
曹操獨自站在老榆樹下,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和遠處村莊裡潮溼的炊煙味,在衣袍上留下一層淡淡的涼意。
他回到官署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他沒有點燈,在黑暗中走進書房,在案前坐了下來。
窗外月光被秋雲遮了大半,只有淡淡的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案面上鋪成一片幽暗的銀白色。
許都的城牆在秋夜裡泛著冷白的輪廓,城外的田野和村莊都安靜地伏在夜色下面,像一幅鋪展開來的空畫。
曹操坐在黑暗中,心裡想著那些從潁川、河內、陳留湧來的糧草、戰馬、甲冑還有大量世家子弟。
多想無用,一切都得等打敗了趙宸再想其他的。
曹操搖了搖頭,站起來,摸著黑走進了內室。
外面又起風了,風從北邊吹過來,越過黃河,越過官渡的舊壘,一直吹進許都的城門洞裡。曹操的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聲,被風聲蓋住了。
九月末,許都的秋雨斷斷續續地下了小半個月,只在背陰的牆角還留著幾道水痕。曹操坐在官署前廳裡,面前攤著一卷剛抄好的賬冊,賬冊上密密麻麻地記著入秋以來各地送來的軍資數目。窗外有麻雀落在廊下啄食積水邊的草籽,啄了兩下又飛走了。
曹操看了一會兒賬冊,把它合上,擱到案角。
他沒有急著做什麼,只是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廳堂角落裡那隻青銅香爐上,爐腹裡積著一層薄薄的灰,顯然已經好幾日沒人打理了。
他想起入秋以來那些從潁川、河內、陳留、兗州各地送來的東西。
糧草一車一車地入庫,戰馬一匹一匹地牽進馬廄,甲冑和兵器在庫房裡堆得快要頂到了房梁。
每一批物資都是世家以“資助朝廷”“軍資籌備”的名義送來的,每一批物資後面都跟著一個名字,那些名字像一條條繩索,從許都城外延伸出去,伸向北方那些高門大族的宅邸裡。
他放下手,沿著廊下走了幾步,在拐角站定,看著前院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樹枝光禿禿的,向天空伸著,像一隻乾枯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