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冬,鄴城。
賈詡的密報遞進內閣那天,十月的風正把宮牆外的枯葉吹得滿地翻滾。
密報用一張折了三折的細麻紙寫成,外面套著都察院特有的牛皮封筒,封口處用火漆燙了一個“密”字。
趙宸拆開封筒的時候,手指在紙沿上蹭了一下,那紙頁略顯粗糙的觸感讓他微微頓了一瞬。
他展開來讀,讀得很慢。
他把密報擱在案面上,指尖在紙頁的摺痕處輕輕按了一下。
沮授坐在下首,手裡端著一碗已經不怎麼冒熱氣的茶,目光從茶碗沿上抬起來。
郭嘉靠在門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把瓜子,但沒有磕,只是捏著。
荀彧在窗邊翻戶部的秋糧冊子,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
“文和麾下的情報部門,查到了幾個世家在給曹營運輸資源,行事有些過了。”
趙宸開口了,聲音不高,語氣也聽不出什麼波動,但三個人都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徐州下邳陳氏,荊州襄陽習氏,還有廣陵劉氏、南陽杜氏,從今年入秋起,這幾家陸續把糧草和鐵器往許都送,不走官道,先運到汝南,再從汝南轉淮水北上。”
殿中安靜了一瞬。窗外有風灌進來,把案上那張密報的邊角吹得微微卷起,趙宸伸手把它按住。
沮授放下茶碗,走到案前。他沒有急著看密報,先問了一句:“跟了多久?”
“兩個月。”趙宸說,“賈詡的人從他們第一次出下邳就跟上了,走的是水路,先裝糧船到汝南,在袁氏舊倉換了車,再運到淮水邊換船北上。途中換了三次船、兩次車。經手的人不下二十個,但沒有一個走漏了風聲。”
沮授這才低頭看那份密報。
他看得很細,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看完了才開口:“陳登在徐州經營多年,手裡有人有糧,習氏在襄陽是巨族,宗族富盛,世為鄉豪。兩家加起來,能運出去的糧草少說也有上萬石了。”
“還有鐵。”趙宸說,“陳登在廣陵做過典農校尉,手裡有冶鐵作坊。那些鐵器打成了農具運出去,到了許都熔了就能鑄甲。”
沮授點了點頭,把密報放回案上。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沉默了片刻。
趙宸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麼——沮授跟了他十幾年,做事從來不會只看表面。
密報上的事已經查清楚了,但真正要緊的是這件事背後的訊號。
果然,沮授開口的時候說的不是陳氏也不是習氏:“主公,陳登和習氏往許都送糧送鐵,不是他們自己要送,定是有許都那邊的人跟這些人搭上了線。”
趙宸微微頷首,目光轉向荀彧。
荀彧合上戶部的冊子,轉過身來,他說話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每個字都經過了斟酌:“主公,臣去年清點各州戶籍田畝的時候,發現有些家族的田產數目與戶籍冊子對不上,當時臣當時便讓底下官吏細細核查。”
他頓了一下又道,“如今想來,那些人從那時起就在往外轉移資產了,陳氏和習氏在冊的田產加起來不到一萬畝,但他們在徐州和荊州的實際田產,臣粗略估算,至少在三萬畝以上。”
“三萬畝田地。”趙宸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沒有什麼起伏。
荀彧接著說:“臣記得以前有個叫鄭泰的世家大族家有田四萬畝,名聞山東,陳氏加習氏,比不上鄭泰一家,但加上那些沒在冊的蔭田、私墾和投獻,實打實的數目恐怕只多不少,這些田產如果全部充公,足夠屯田三年的收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