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嶽升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子裡之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口枯井，連空氣都凝住了。
何雨柱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月光鋪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邊緣被門廊的陰影切成了一道不規則的弧線。
梔子花的香氣還在夜風裡浮動著，一縷一縷的，若隱若現，像是被夜風揉碎了又拼起來，怎麼也散不乾淨。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餐廳。
那杯花雕酒己經徹底涼了，酒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像是琥珀被歲月磨去了表面的亮光，只剩下內裡那一點還在堅持的厚重。
他伸手端起那杯酒，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感受著冰涼的觸感從指腹沿著血管慢慢滲進去，一路涼到手腕。
章世釗坐在對面看著他，目光落在何雨柱臉上，安靜地等著他開口。
何雨柱把酒杯舉到眼前，透過澄黃的酒液看著燈光，看了一會兒之後放下來，聲音不高不低，“老師，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章世釗看著他，“什麼事？”
何雨柱把酒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抓萬墨林的人，我知道是誰了。”
章世釗沒有急著追問，只是靠在椅背裡，看了他兩秒，“你剛才在外面站了那麼久，就是在想這個？”
何雨柱點了點頭，“杜嶽升說萬墨林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截走的，一輛黑色轎車，車窗貼著深色膜，停了不到一支菸的功夫，人就不見了，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
能把人帶得這麼幹淨、這麼快，絕對不是江湖上的混子。動手的人訓練有素，而且對萬墨林的行動規律瞭如指掌。能同時具備這兩個條件的，在上海灘不多。”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我一開始想過陳大慶。他是淞滬警備司令，手裡有兵有權，要抓人確實做得到。
但他跟杜嶽升沒有什麼過節，犯不著大晚上的動他的管家。而且陳大慶這個人，做事喜歡留餘地，不會把事情做絕。”
他頓了一下，“後來我想到了宣鐵吾。”何雨柱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下來，“宣鐵吾跟杜嶽升不對付，從當上警察局長那天就盯上杜嶽升了。
他一首想找機會動杜嶽升，只是沒有合適的由頭。萬墨林是杜嶽升的管家，跟了他二十幾年，杜嶽升那些見不得光的事，萬墨林經手的至少有七八成。抓了萬墨林，就等於在杜嶽升旁邊埋了一顆釘子，隨時可以從他嘴裡撬出東西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把線索一點一點地收攏，再一條一條地理順，“萬墨林經手過的東西太多了。杜嶽升那些生意，很多都是經過萬墨林的手出去的。宣鐵吾要是想動杜嶽升，萬墨林就是最好的突破口。抓了他，威逼也好，利誘也好，只要從他嘴裡拿到一句有用的口供，就能把杜嶽升拖下水。”
他沉默了兩三秒，“而且，今天晚上來的路上，我還想到了另一件事。”
何雨柱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己經涼透了的紅燒肉上，“建峰過段時間要到上海來，整頓經濟、打擊囤積居奇，萬墨林的案子，應該就是以這個名義來辦的。”
章世釗端著茶碗，沒有接話，目光卻微微凝了一下。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萬墨林在法租界有幾處倉庫，裡面存了不少糧食和物資。這件事，杜嶽升知道，宣鐵吾知道，建豐的人也知道。宣鐵吾拿萬墨林開刀，是為了向建豐表功。建豐想要立威，宣鐵吾就遞了一把刀。萬墨林就是那把刀落下去的地方。”
何雨柱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嚥下去，“杜嶽升今晚來找我，是想讓我替他出面，找宣鐵吾撈人。但我不打算摻和進去。”
章世釗看著他，“為什麼？”
何雨柱說，“杜嶽升和宣鐵吾之間的這盤棋，讓他們自己下。我站在旁邊看，比衝進去幫任何一邊都要好。”
章世釗點了點頭：“那你說說，你站在旁邊看，看到了什麼？”
何雨柱靠在椅背裡，雙手交叉搭在腹前，像是在整理自己剛剛想清楚的那些念頭，“杜嶽升丟了萬墨林，不會坐視不管。他今晚來我這兒，明天就會去找宣鐵吾。但宣鐵吾既然敢動萬墨林，就說明他手裡有足夠的底牌，不怕杜嶽升上門。兩個人撞在一起，誰都不會退。”
何雨柱的聲音不高不低，“宣鐵吾有建峰的旗號，杜嶽升有上海灘的根基。一個想借著上面的風拔掉對手，一個不會輕易讓人動他的根。兩邊都憋著一股勁，遲早要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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