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停穩,機艙門打開了,午後的熱浪裹著航空煤油和瀝青的氣味湧進來,跟嘉興的稻香和荷風完全是兩個世界。
何雨柱跳下飛機,站在停機坪上伸了個懶腰,骨頭嘎巴嘎巴響了兩聲。
一個憲兵把粽子和醬鴨搬上後備箱,關上後備箱的門,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等著何雨柱發話。
何雨柱朝那輛黑色的轎車走去,剛走到車旁邊拉開後座車門,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的手,還搭在車門把手上,但整個人的動作停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
何雨柱晃晃腦袋,自己開門,進了車裡。
車子順順當當地從龍華機場開回了霞飛路。
錢公館的院子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梔子花的香氣己經順著風飄過來了,淡淡的,混著泥土的氣息,把午後一路積攢的悶熱慢慢沖淡了。
何雨柱推開車門,腳踩在青石板地面上,清脆的響聲在下午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梔子花在微風風裡輕輕晃著,白的瓣兒上沾著細碎的水珠,像是剛澆過水不久。
何雨柱深吸了一口氣,嘉興的粽香和醬鴨味己經從舌尖上散乾淨了,換成了錢公館院子裡熟悉的梔子花香。
他正要抬腳往大門裡走,腳步忽然頓住了。因為他看到錢叔正站在門廊底下。
錢叔腰微微彎著,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客氣,是那種只有面對真正的大人物才會有的小心和緊張。
何雨柱的目光越過錢叔的肩膀,落在客廳門口。
那裡,站著一個穿深灰色長衫的人,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駝,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
他一隻手裡握著一卷書,另一隻手背在身後,正側著頭打量客廳牆上掛的一幅字畫,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沒見過的舊東西。
那幅畫何雨柱剛住進來的時候看過幾眼,是揚州八怪之一的一幅墨竹圖,不算頂級,但筆力不錯。
那個看畫的人微微偏著頭,目光在竹枝的轉折處停了一瞬,又移開,像是在品一筆一劃裡的力道。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放下手裡的書卷,兩手交握身前,那不緊不慢的姿態裡有一種誰都不會認錯的氣度。
章世釗。
何雨柱的腦子裡“嗡”了一聲,像是有根弦被人猛彈了一下,餘音在顱骨裡嗡嗡地響。
他站在門口,張了張嘴,腦子裡轉了三圈,在喉嚨口滾了半天,終於變成了一句問話,“老師……您怎麼來了?”
章世釗把書卷換到另一隻手裡,看著他,既沒有笑也沒有板臉,聲音不緊不慢的,“你來了上海這麼多天,學業也不知有沒有長進,只得自己來看看了。”
他把書卷夾在腋下,朝客廳裡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何雨柱一眼,“我可是要檢查的。”
何雨柱站在門廊底下,晚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吹動他中山裝的下襬。
他想起黃金榮那幅送子天王圖,想起程錫文說的那句“欲知下落,須尋永嘉”,再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寫信跟老師提過這件事。
何雨柱看著章釗那張不緊不慢的臉,腳步定在原地,一時之間,口舌變得笨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