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依舊是樸實無華的八菜一湯。
老朱和劉嵐在灶臺前忙了一下午，把本事都使了出來。
清炒蠶豆碧綠生青，草頭圈子酒香撲鼻，油爆蝦殼脆肉嫩，紅燒肉顫顫巍巍地碼在白瓷盤裡，糖色紅亮，筷子輕輕一夾就斷。
蟹粉豆腐盛在青花小盅裡，醃篤鮮的湯色奶白，糟雞皮黃肉緊，雞火乾絲湯清如茶水。
八道菜在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熱氣裊裊上升，在吊扇攪動的氣流裡扭曲散開，像是一層還沒被戳破的薄紗，把桌面上的殺伐之氣嚴嚴實實地蓋住了。
何雨柱在餐桌前坐下，端起飯碗，沒有立刻動筷。
他先看了那碗雞火乾絲湯一眼。
湯麵平靜，乾絲切得細如髮絲，火腿和雞絲沉在碗底，像一些被精心掩埋的證據。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他落座的時間。
何雨柱筷子伸向那盤紅燒肉，夾起一塊，糖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肥肉部分顫巍巍地晃了一下，然後被送進嘴裡。
油脂在舌尖化開的瞬間，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暮色吞掉半邊的桂花樹上，咀嚼的動作停了半拍，又繼續。
他把每道菜都夾了幾筷子，不急不緩的，像是在核對一份清單。
清炒蠶豆的碧綠色，草頭圈子的酒紅色，油爆蝦的橙紅色，紅燒肉的醬紅色，蟹粉豆腐的金黃色，醃篤鮮的奶白色，糟雞的皮黃色，雞火乾絲的玉白色……
八種顏色在視網膜上依次排開，像八張被洗好的牌，等著他來決定先出哪一張。
碗筷放下的時候，桌面上的菜己經去了大半，湯碗也見了底。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動作從容得像是在擦一把剛用過還冒著青煙的槍。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侯亮平，備車。”
侯亮平從院子裡快步走進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是，長官！”
何雨柱站在門框的光影交界處，半邊臉落在暮色裡，半邊臉被堂屋的燈泡照著，“去保密局上海區，帶上是個兄弟。”
侯亮平轉身去安排了，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一些。
何雨柱回房間，換了件深灰色的薄衫，鏡子裡的男人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綢緞莊夥計，或者某個大學的預科生，唯獨不像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情報系統高層。
他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把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扣上，又解開，再扣上。
最後，他讓那顆釦子開著，像是給喉嚨留了一條透氣的縫。
三輛黑色轎車己經停在了門口。
不是軍用吉普，不是警車，是三輛一模一樣的福特V8，黑色車漆在夜色裡吸走了所有光線，像三塊被精心打磨過的黑磚頭。
侯亮平拉開後座車門，何雨柱彎腰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聲音沉悶而厚重，像是一口棺材被釘上了最後一根釘子。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中的街道。後面兩輛轎車載著十個便裝憲兵，一共十二個人，在夜色中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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